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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當然知道自己多惹人艷羨,但當徽明郡主說出那狀元郎三個字時的含哀之情,由梁道玄口中知曉徽明郡主出家始末的柯云璧無有喜羞之色,只有擔憂。
“如人飲水,我的日子自己還沒過上,到底是好是壞,也不是由一朵花而斷。可是您的身體康泰與否,卻是真正的冷暖自知。方才您擔憂小世子,安知濟北王殿下與小世子不是如此牽掛居士您呢?”
柯云璧言畢自去桌前倒了杯凈水,遞給徽明郡主:“冒昧前來,梁大人是想替小世子問一句,您……是否還惦念家人,想要返回廣濟封地?”
似是訝于柯云璧的慧黠明辨,徽明郡主看了她許久,難掩驚艷之色,緩緩道:“柯施主睿心慧性,有無上姻緣,乃是佛中因果。貧尼敢問一句,施主您可知這七佛殿的來歷?”
自己是來問問題的,卻反被問,柯云璧覺得沒有道理,但面對哀情綿綿的病人,她又不能太干脆一口回絕讓人給個準話,只好根據方才二嫂的話答道:“在下才疏學淺,只知內供過去七佛,并不知來歷。”
這是實話,她對母親的虔誠禮佛愛好從小就興趣缺缺。
喝過水后的徽明郡主已是好了許多,她雖年過四十,卻仍有昳麗之態,正襟危坐仍不失皇家莊正,她含笑念一句柯云璧從未聽過的佛讖,才道:“千佛于千世界輪回弘法,此七佛為此世最近之輪回七座。世人來此所求,多為幾世前緣能定今生,求因來塑果,故此殿以求姻緣揚名京畿。可六因五果,哪是求來?若能求來,因不為因,果也非果。”
“居士,我聽不懂。”
柯云璧很誠實。她覺得自己沒什么慧根佛緣,況且她未婚夫婿還等著她回去成親呢。
誰知徽明郡主并未怪罪,似是很喜歡柯云璧的率性坦然,慈愛含笑,拉過她的手來:“我弟弟與梁大人想知道我是否愿意回到封地……想來請你代問,你也已經知道我過去的前塵糾葛了。”
柯云璧點點頭,說沒聽過,人家也不信,不如說實話。
“那你想聽聽與他們所講,一個全然不同的因果,全然不同的故事么?”
許是徽明郡主的聲色猶如梵音,聽來至柔,柯云璧本覺得不應多聽人家陰私,可卻被這滿是故事的聲線吸引,緩緩點了點頭……
午后時分,李姆媽和瑞雪才等候來出僧房的柯云璧,然而平常就沉靜的柯四小姐變得更是一言不發。
柯府兩輛馬車在山路上一前一后,待到即將下山前,卻靠側停下。
柯云璧下車同二嫂說了什么,得到應允,便沿一側小路前行,只有李姆媽和瑞雪跟隨,二少奶奶含笑看去,再吩咐人在此間休息一會兒。
其實柯家的人完全同意梁道玄與柯云璧私下有些往來,還有不到兩個月成親,嚴防死守也不是這個時候,于是當梁道玄提出與柯云璧在山間一見的要求,柯學士夫婦表示只要有長輩看著,私下說兩句話也無妨。
梁道玄想法簡單,一來他需要柯小姐帶回的消息與歸還信物,二來那天探照燈太多,很多話說不出口。
如今正在這一川風月爛漫碧春的山麓溪畔亭間,等來了佳人赴約,就算結果不是自己所期待,也算共賞春色不虛此行。
但隨著柯云璧只身走來,她的神色卻看起來寧謐而哀沉。
梁道玄正欲開口關切,誰知柯云璧率先開口道:“梁大人久等了。”
“要不然你還是叫我玄之吧……”梁道玄趕緊拒絕這見外的稱呼。
“我見過郡主了,不過答案未必是你想要的。”柯云璧并不嘆氣,可眼神與情態卻比嘆氣更顯消沉,“她還給我講了個故事,與之前你講給我的……全然不同。”
梁道玄一驚,心道莫非此事還有其他枝節?
只見柯云璧緩緩步過身側,目視前方新翠山野,迎著溪間清風:“眾人皆知徽明郡主為情所困,落發出家,可郡主說,也請你我聽聽看,這情,值不值得她舍因成困。”
第59章 翹思慕遠(五)
“古西阜北道是西陲邊地, 貧瘠土地被太阿嶺和九枯山擠成窄窄一道天塹,自古窮困荒蕪,耕作不易礦深難開,本地百姓只能靠黃土和荒山世代求生。純宗皇帝子嗣甚多, 他獨愛其中幾位寵妃所出, 廣濟王生母只是一低微宮人, 又早早過世,因此他尚未成年,就被分封至古西阜北道的荒困邊地伊州。徽明郡主與世子也是在此地出生。”
桑槐之下, 偶爾微有蟲鳴,柯云璧從來沒同梁道玄講過這樣多的話,清越的聲音仿佛自風中拂來。
他靜靜地聽,似乎覺得古西阜北道與伊州有些耳熟, 但卻不愿細想打斷。
“封地王府, 不能建于重鎮。這是太【】祖的遺訓。廣濟王府遵循此訓, 也只是在伊州一名為康茅的小鎮上。此鎮在窮苦貧瘠的伊州, 也是最為荒僻的所在,廣濟王不忍見百姓苦難,便以自己的年俸建立書院與刊局,供本地孩童讀書, 又設南北行,雇本地人組成駝馬隊,翻山越嶺,做吃苦耐勞的小本生意。于是康茅鎮在廣濟王抵達這些年, 日子愈發有了起色。”
柯云璧回頭看向梁道玄:“徽明郡主一出生就是廣濟王的掌上明珠,讀書寫字皆是親自把握傳授,待她一十五歲時, 已然是頗有才名,然而她弟弟也就是世子,不愛鉆研讀書,她無人可講辯,便常常扮作男子,前往廣濟王所設的蒲茅書院,旁聽先生講學,或與同窗坐而論道。”
“求學之心,理當如此。”梁道玄從前也聽表哥說起,一般書院絕不趕旁聽學生,弘道授業,雖以本院學生為最重,但若有人一心向學,決不能廢其心志,有辱圣人載道之德。
“蒲茅書院說是書院,但不過只有一個院落兩位座師,多以干蒲茅葦做屋頂和室內鋪墊,十分簡陋,郡主卻醉心其中,求學之心必然篤定。”柯云璧的眼眸卻在這句話后微微低垂,“然而那一日,她卻與一自鎮外鄉下剛剛入讀的十五歲少年爭執起來……”
“二人論《詩》之草木風物,又辯《楚辭》芳草各有隱讖,最后相執不下,以作草木之詩,賦個人之道。郡主自讀書以來,無人能爭其殊慧,今日被那鄉下小子的不可一世激怒,非要爭個高低。起初她落了下風,那鄉下小子賦詩自有一手,桃李與棠菊,每個都信手拈來,班中同窗無不稱好,眼看要敗下陣來時,輪到她起題,她想起昨夜王府內父王書房那兩盆曇花,于是便以此作引,化用前人黃山谷的雅作,起了句‘優曇華勝雪,惟隱稀世間’,言畢,那位一直文思泉涌的鄉下小子卻呆呆站著,許久,認了輸。”
稍加思索,梁道玄便明白個中緣由:“窮苦鄉間農家子,能讀書博學至斯已是不易,曇花那般稀有的名物,想來他根本未曾見過,又如何以詩應對?”
柯云璧驚覺梁道玄之敏銳,一個富家子弟,居然也如此曉得民間疾苦難處,一時竟也有些發怔,回過神來,才繼續將故事講下去:
“正是如此。可當時郡主卻不知緣由,竟追出去,頗為盛氣凌人追問他是否覺得自己不堪應對,才如此自離羞辱。誰知那少年不卑不亢,無有半分自傷與怨懟,磊落坦率,竟以實情告知,只說自己出身貧苦,不識曇花,無法應答,理當認輸。郡主驟然自慚形穢,深覺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為自己所言所思而羞憤不已,一時情急,竟約那少年今夜在王府后門相見,她會帶來曇花,讓他得以見識。然而那少年卻一本正經說,女子不該夜游。她被看穿裝扮,并無羞怯,只是十分氣不過,要少年務必前來,繼續將那詩對下去,分個勝負出來。”
等等……
梁道玄猛地自記憶里摘出與古西阜北道相關的人,但柯云璧卻繼續講道:
“那日夜里,她去父王書房偷出一盆含苞待放的曇花,買通王府的下人,悄悄出門,少年竟然赴約,二人在王府外道邊堆放雜貨的棚子里,就這樣靜靜等待曇花開放。少年將自己的粗布上衫披給郡主,二人挨得極近,抵御長風夜涼,上半夜過去,曇花固執低垂,直到二人相偎入睡,聞得一陣奇異的清甜香氣,郡主推醒少年,同賞夜曇綻放,待到曇花須臾后萬千花蕊閉闔,兩人的手已因激動握在一處……”
梁道玄感知傷懷,但他還是說出了已經知曉的答案:“這個農家少年,就是徐照白徐大人對么?”
柯云璧的目光不比梁道玄悲傷的心緒好到哪去,她緩緩點頭:“那個時候,他孤身在外求學,一年后戰亂四起加上慈鹿江決口,諸人的命運才因此轉變。”
“威宗登臨大寶,郡主隨父親廣濟王入京,后家中轉封富庶之地,永離伊州故鄉。她也留在了宮中,直到五年后。”后面的故事梁道玄便能接上辛公公與眾人所周知的那個故事了。
“五年后天下泰安,威宗開科取士,郡主樓頭觀看游街,恰巧新科狀元回眸一望,二人這才再次相見……”柯云璧低下頭,并不想再講下去了。
沉默中的微風縱然微醺,也仍有春寒,槐葉輕抖,不知是哀是嘆。
“郡主……并非話本中蠻橫欲奪人夫的宗室女。她那時不知徐大人已然婚配,還以為是天賜的再續前緣,跪求威宗賜婚,威宗當即應允,然而物是人為,她也并未強求。只是多年來不曾紓解心結……郡主說,她落發出家,不是為賭氣,更不是求心靜,她不信虛妄,唯是想求一個結果,到底什么是緣?如果她無有此緣,又為何天定見又復見,如果她得有此緣,為何復見亦是永訣?所以,在得到答案之前,她會靜心求問,無欲返鄉。”
受人之托說完整個故事,柯云璧毫無如釋重負的輕松之感,心中惘若有失,看向了梁道玄。
梁道玄本是苦惱,如若這般,那小世子的求托才真不好辦,然而迎上這目光,他卻心頭倏然而動,似有風微拂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