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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霉的考生未曾察覺,手不停揮、揮翰成風,全情投入到決定自己命運的考試當中。然而路過巡查的南衙禁衛最是警覺,只見考生號間內腳下正正好有一片紙張,上似有字,當即開門檢查。
考生入考場是不可以攜帶任何有字跡紙張的。考試的紙都是當場發驗,而那張燒了一半的紙與考試用紙截然不同,一眼可知。
此名考試當即被押出號間,再次搜身查問,可他確實一問三不知。
出現這等事項,負責貢院的主考與南衙禁衛司副將只能暫停此名考生的考試,將其扭送至刑部大牢,再審再議。但如此一來,即便清白,此人也無法回入貢院再考,成績是定然作廢的。
這名考生實屬天降橫禍,他千里迢迢來此,卻遭逢此遇,情緒激烈之下竟一頭碰死在了貢院當中。
此案又名燒遺紙案,是本朝一大疑案之一,雖最終已按如上情形定案為人所知,卻被市井傳得神乎其神。它造成最大的影響不是市井茶余飯后的猜疑談資,也不單單是一個國之棟梁淪為冤魂的慘劇,更是如今春闈省試,哪怕遇見再惡劣的天氣,也不許賜炭取暖,避免瓜田李下,為求考生公平與安然,大家一起挨凍,無有事端。
于是,梁道玄此時此刻,面對呼嘯的冷風與夾雜冰珠的雨雪,縮在自己的小被子里瑟瑟發抖,還要筆耕不輟,書寫第二日的論題考卷。
論題可以說是必答題,也是不容丟分的基礎題,梁道玄半點也不虛,典籍里的摘句填寫,四書五經的釋義與史書結合,如此種種,皆不能再簡單了,但凡入省試的,其實第二日大多走個過場,連這些都不能掌握的,早在解試里給去掉了。
真正困難的是天氣。
雪珠濕潤陰寒,是不是還有一個半個被風扯入號間內。梁道玄手指凍得發僵,堅持答完后,拿冷水搓了好一陣才緩過來,此時正值太陽落山,前后已能聽見其余考生微弱的噴嚏和咳嗽聲了。
但是,雪沒有停,仿佛知道有人的命運就在這最后一日揭曉,于是不眠不休,下了整夜,待到第二日晨起,詩題發下,號間敞開的那側地上,已有薄薄一層積雪。
可想而知這一夜,所有考生都是如何在寒冷中度過。
為防止夾帶,本朝律法明文規定,所有考生不許穿有夾層的衣物,不許帶有夾層的鋪蓋。沒有夾層,再保暖的衣物穿兩層,抵御初春晚間寒風已屬勉強,怎能對抗北風夾冷雪的難耐?
梁道玄的鋪蓋是一片完整的羊毛綈紡厚毯,當年崔鶴雍春闈用得也是這種,親身實測,足夠暖和。
春雪寒夜,沒夾層的毯子再厚實也仿佛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一夜過去,梁道玄被冷風吹得頭痛欲裂,冷水洗臉漱口,提筆才稍有精神。
所以當他使用蘇武牧羊的典故時,非常身臨其境感受到了寒冷,自認為寫出平生最棒的詩作。
他有朝一日竟也終于成了體驗派創作者。
貢院最后一日無有夕陽,天陰惻惻的始終半明半暗,徹底暗下去后,已無法看清自己的字跡。詩卷上交時,梁道玄隱約聽見自己這一排似有啜泣之聲,不知是凍得痛苦,還是自覺發揮失常……
小小一間號房,三天下來也有人間百態。
梁道玄在交納最后一張試卷后終于松弛下來,但這一平緩,忽然便覺得肩頸痛感非常,身上愈發冷了。摸摸額頭,自己也分不清是涼是燙。
這樣的天氣想不得風寒也難。
他自詡身體強健,就算感冒發燒,一時也死不了。
終于,省試終止的鳴鑼聲敲響,梁道玄與一眾考生被放出號間,猶如一排排行尸走肉,邁著遲緩軟綿綿的步子朝外挪動。
雖感覺到了不適,但他這次吃飽喝足,疲累至極也能維持精力,往前走時不知不覺超越了許多人。只是身上骨骼肌肉愈發疼痛。
在快抵達貢院大門時,不知是踩了半化開的雪摔倒還是暈厥,右側一人忽得往他身邊一斜,他竟也有力氣攙扶住。
再一看這位歪在自己身上胡子拉碴面色菜黃的考生,不是柯云庭又是誰?
雖然自己此時尊榮未必好到哪去,但神志還算清醒,梁道玄趕緊去拍打他的臉:“二哥!醒醒,咱們考完了!”
柯云庭是貢院常客,可這時候他已被凍得猶如升仙,迷迷糊糊睜開眼,正看見胡子拉碴面色菜黃的未來妹婿梁道玄,哪還有兩人初見時的富貴玉姿?他渾身疼痛,已無有氣力,但見故人,這幾日吃得苦全化作洶涌情緒,一并哭了出來:
“我的好弟弟……這次省試……也太難了……”
他邊哭邊說。
梁道玄這時候還能笑得出來:“二哥,沒事的,家人就在外面等咱們呢,咱們要是哭,家人見了該傷心難過了。”
柯云庭趕緊用臟兮兮滿是墨跡的袖口去擦臉,手顫顫巍巍的,和其他人一樣,上面都帶有些凍紅的瘢痕……
這次,貢院前焦急等待的崔鶴雍看見表弟是自己走出來的了,長出一口氣,但再一定睛,怎么肩上還斜挎著一位?
他顧不上那么多,心想誰家死人啊!大家都是考生考完都是半條命沒了,怎么還要別人扶著!沖上前就要扶住弟弟,推開那人,這時候忽然有人自他斜后方殺出,沖向梁道玄,一把搶過他肩上的人,大呼道:“二哥!二哥你怎么了!”
誒?這不是柯家三公子柯云康嗎?
崔鶴雍想著卻沒停步,扶到了表弟,當即心下一驚,表弟隔著衣物也已是渾身發燙,似在發熱。
誰知表弟看他還能笑著,比第一次狀況要好不知多少。笑過后,梁道玄再轉頭對柯云康虛弱道:“三哥,二哥凍壞了,你快給他扶回去吧。”
承寧伯府和柯府強壯的仆從們都已跟上,柯云康驚覺眼前之人竟是梁道玄,含淚連連點頭,這回,他看像是快死了的未來妹婿,反倒比活蹦亂跳時可愛百倍。
梁道玄上馬車時,小姨差點哭暈過去。只一摸他額頭,全家人都驚得魂飛魄散,于是人人摸一下,人人都要哭了。
梁道玄卻敏銳注意到,在等候的地方有許多穿僧袍的和尚,他們身后的馬車都掛著木牌,上寫寺廟名字。許多遠地入京的考生是沒人來接的,這些僧人便是借住寺廟安排接考,以免惡劣天氣下考生力有不逮,突生意外。
妹妹想得果然周全。
這是梁道玄閉上眼前的最后一個念頭。
當祝太醫臨危受命,再度來到梁道玄病床前,他不由倒吸一口涼氣,只望聞便知,這是急癥的風寒,如若不緊急救治,恐有不虞。
太后的懿旨他不敢怠慢,趕忙搭脈,之后才稍微放了放心。
國舅爺身體強健,底子好,又氣血旺,一時半會兒不會有事,唯獨癥狀確實來勢洶洶了些。他趕忙寫下方子,又讓霍公公回宮取藥。
這是太后的懿旨,梁道玄生病一律太醫診治開方太醫院抓藥,內帑出錢。
其實相比國舅爺的病情,祝太醫覺得應付門外國舅爺那烏泱烏泱的家人更讓人頭疼。
女眷哭也就罷了,怎么男的親戚也跟著一并在哭啊?
罷了罷了,太后旨意,他沒得選擇,只能硬著頭皮出去,實話實說:“諸位稍安勿躁,這風寒是急癥,來勢洶洶,但國舅爺身體康健,底子在這兒,醫治用藥及時,斷不會有事,只是養病期間,靜居為宜,切記切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