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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題是,梁道玄不禁起了詭異的念頭,這姓梅的會不會是因為自己參考,所以來這一出“史上最難”啊?
仔細想想,自己可能也沒那么重要,還是別太把自己當回事更有助于內心平和應對考試。
而且梁道玄對此也有自己的論斷。
實權職位官吏出省試題目似乎是近幾代皇帝的傳統。為的是求問題策可試出宏言大義與實干韜略皆得之才。出題官自六部擇,卻也不能只著眼六部國事,大化之道同具體之術兼顧,才是策論優等好題。
因此,省試不單只考察本屆士子,也是考察出題官吏能否以嘉言懿行行擊玉敲金之美,篩擇優士,上晉天子。
梁道玄想著想著自己都笑了,鑒于傳聞中近半年戶部之焦頭爛額,大概王尚書真正想考的問題是:一個銅板怎么掰開兩個花。
這種問題永遠實際,但永遠得不到答案,考不出國家需要的人才,斷不定今科考生的超拔。
考生所讀書之狹廣、思考明辨能力之強弱、文章辭句書寫之基本功這三項水平應當通過當下朝堂與國家的實際情況再結合書面問題,才能綜合呈現。
這是省試的第一要義。
所以答題,也要以此三條,結合問題,條理分明地向考官展示自己出類拔萃值得中第的理由。
至此,腹稿已成,墨也磨畢,梁道玄提筆書寫,全無停頓……
在他開始考試的半個時辰前,朝陽正升,小皇帝姜霖照常來向母后梁珞迦晨起請安。
他剛剛可以接受這個時辰起床,清凈禮儀之后,先誦讀弘文館師傅為他選擇好的簡單易懂的本朝歷代先祖圣訓,這些圣訓都是師傅自實錄中選取的金玉良言與義方之訓,不那么晦澀難懂之余,還有些趣味典故在其中。
早讀之后,他便打著呵欠,為做天下孝道的表率,無論寒熱晴雨的來向母后請安。
梁珞迦不是不心疼兒子,然而,既然他是未來的皇帝,那這條路上他只能別無選擇。
好在姜霖適應得快,半年前還耍賴哭鬧,半年后他已經能投入到他的角色中去。
梁珞迦也曾飽讀經史,她知曉許多太后教養不是親生的皇帝,必要經歷諸多桎梏和猜忌,好在兒子是她親生,有時嚴苛有時溫柔,母子二人相依為命,在成長中免去了不少芥蒂。
但今天,她也心煩意亂的時候,兒子卻十分不配合,先是斥責了身邊的太監侍駕時奉來的茶不夠溫熱,到了母親的寢宮,更是說地龍不夠熱,最后低落的一言不發,一個人坐著,一會兒一動,一會兒一挪,不接她的話,也不答她的問,過一會兒只說不舒服,要去暖閣躺會兒,可去了后里面安靜得詭異。
孩子靜悄悄,必然在作妖。
梁珞迦也不是一味慈柔嬌慣兒子,她迫使自己靜下心,去到暖閣內,只見姜霖縮在榻上,拿著一個竹編的小兔,從臥榻靠窗一側垂帷的珠絲瓔珞上拆線下來給兔子編尾巴。
看她進來,姜霖還算懂事,叫了句乖乖甜甜的母后。
梁珞迦認識這兔子,兒子身邊這類民間的小玩意兒,都是梁道玄入宮時捎帶來的,雖比之御用造物粗糙且廉價,卻都是姜霖從未見過的奇思精巧之物,很讓小孩子著迷。
見此情形,她也明白了兒子低落的緣由。
“霖兒是想舅舅了吧?”
梁珞迦坐向踏上,姜霖立刻貼到母親臂彎內側,鼓起臉蛋:“舅舅都半個月沒來看朕了。”
這兩年來,每隔三兩日,梁道玄就會入宮,要么陪自己說說話聊聊天,要么就去全身心帶孩子,可謂是歷史上最像舅舅的外戚。
省試前,雖讀書課重,梁道玄盡量帶著書保持三四日入宮一次的頻率,去陪外甥一并用功,他抽空才看兩眼自己所帶的書籍。連弘文館的師傅見了,都齊齊夸贊國舅的耐性和心性,陪伴孩童讀書——尤其是這孩子是九五之尊,實在是一件難事,精神壓力和心理壓力都非常大,諸位師傅都是學富五車的老學士,仍舊不敢說自己能悉心引導小皇帝成為明君,只能戰戰兢兢,生怕一處錯,致使天子傾頹亦或沾染惡習,那自己豈不是千古罪人?
梁道玄卻仿佛沒有這般重擔,悠悠閑閑恬恬淡淡,教人羨慕至極。
旁人看不出來,梁珞迦卻是百感交集。
因為在別人眼中,姜霖是皇帝,而在兄長眼中,自己的兒子只是小小外甥。
普通人的舅舅,也是希望外甥健康快樂成長的,如此相待,小皇帝怎會不親近呢?
如此,姜霖也十分依賴梁道玄陪伴,只是省試前這半個月,梁道玄是實在抽不出時間伴駕,今日又是省試,往后再三日,加之回家修養,怕是一個月都見不到了。
“舅舅要參加省試,師傅不是教過你省試的不易么?你要為舅舅誠信祈愿,舅舅考完就會入宮同咱們見面的。”
太后的勸導似乎在小孩子洶涌的情緒面前第一次失去效用,姜霖當即回道:“朕要取消省試!以后誰也不許考!”
尋常的小孩子嚴厲斥責也就罷了,但由于兒子是未來的皇帝,梁珞迦曾苦思冥想過處理當下問題的嚴峻,她并不多說什么深明大義理正詞直的艱深道理,只溫言道:“既然這樣,母后帶你去看看舅舅,好不好?”
姜霖自榻上跳下來的速度堪比幼時在上林苑狂奔,他一刻也不肯在溫暖的殿內,拉著母親的手,二人穿戴齊整御寒的衣飾,走出了寢宮。
但姜霖很快就失望了,因為他并沒有見到舅舅。
梁珞迦領著兒子登上皇宮禁苑內最為巍峨的紫微樓。
紫薇樓高五層,每層九階,暗合九五之尊寓意,是皇家觀禮迎送等事務的重要典儀場所。這是整座帝京最高的樓宇,幾乎能俯瞰整個京師。
此樓起地基時,太【】祖試登比高架,仍覺不足,后命人加臺基須彌座,墊高樓體,最終成此觀景宏偉之墅。
姜霖迎著初春的凄冷的北風,堵著一肚子氣,跟著梁珞迦上了樓。
此時雖已過立春,但天寒難耐,尤其北風颯颯,母子二人披風亦有貂絨內外御寒,可臉頰仍是被吹得生疼。
“舅舅不在這里。”見母后站了好久沒有做聲,姜霖忍不住提醒。
梁珞迦抬手一指,讓兒子沿朱雀大街朝東去看:“你舅舅在那里。”
姜霖矮小,恐攀爬危險,隨侍太監忙抱起小皇帝在自己肩上,以便遠離欄桿仍可安全觀景。
“好多人……看不清哪個是舅舅。”
順著母后的手指,與皇城距離并不遙遠的整條街上滿滿都是人頭攢動,在一處房屋格外整齊的建筑前,有一座氣勢恢宏的大門,門前有一開闊方場,與之可比的唯有禁苑皇城的正門朱雀門前那一大塊磚石平整的地面。
“母親也看不清,省試的人實在太多了。”梁珞迦輕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