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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得很。”梁道玄一個猛子跳下床,本想展示一下,結果驟然頭暈,頭重腳輕站都站不穩,只立住須臾就又坐了回床上。
“你屬猴子的啊!”崔鶴雍氣急罵道,“吃完就給我躺好!”
梁道玄很乖巧縮回被子里,為了緩解尷尬嬉笑道:“這兩天不會姑姑姑丈還有小姨姨夫全在我這里守著吧?”
“你以為呢?”崔鶴雍也在床邊的藤墩上坐下,狠狠剜瞪他一眼,“那天你出考場,要不是我手疾眼快,你就躺在地上了,嚇得長輩們什么似的,你小姨哭得眼淚沒有一缸也有十碗。”
梁道玄有些愧疚,漸漸收了笑,心中溫暖卻也酸澀。
“不過,這就是家人。”
換成了崔鶴雍笑著看他。
家人兩個字猶如良藥,梁道玄也回以感激與溫存的笑容。
“太后也送了許多補品來。”崔鶴雍忽然提起來時,卻是搖頭無奈淺笑,“我娘和你小姨忽得找到了什么默契似的,收下后背地說還算你妹妹有良心,逼著哥哥去考科舉,成了這幅樣子,她總不能袖手旁觀,這樣做,說明她不是那么像親爹,有些人情味在身上。”
“太后也有太后的難處。”梁道玄很體諒妹妹,笑中溫情猶在,“那么多人盯著她,如若我考科舉她就大張旗鼓,難聽的話只會多不會少,再不濟,又要給圣上做個榜樣。她派了霍公公來,我想是真的擔心我這個做哥哥的了。”
崔鶴雍點頭表示認可,這一年他作為旁觀者,這對兄妹從陌生到如今相依為命,他全然看在眼中,雖也有不得不相親相愛的理由,可許多相伴本身絕非無奈的選擇。
正溫情的時刻,崔鶴雍卻忽然想到什么,忙道:“洛王殿下也給你送了東西來。”
“洛王?”
自打一年多前宮中的宴會,梁道玄就沒見過洛王,兩人幾乎沒有交集,如今洛王貴為政事堂的輔政王,與他今后暫時也未必有什么往來,是不必如此客套的。
“他送的東西……有些古怪。”崔鶴雍想了想如何描述,又怕梁道玄誤會,緊跟著解釋,“不是什么不好的玩意兒,而是一些切切實實都用上了的,我娘代你收了禮謝過客,查點完也是詫異,說這洛王如此細致周詳,姑娘家也未必有如此的心性。”
這梁道玄也好奇了,在床上坐直了往前探著問:“他送了什么?”
崔鶴雍一指被梁道玄喝得光可鑒人的雪白瓷碗:“熬粥的芡實他送了許多來,祝太醫也說這是最適合饑餓過頭之人填空腹的藥材。”
梁道玄心想莫非洛王還曉得養生與醫理?
“還有一袋粗鹽。”崔鶴雍掀起梁道玄枕頭上的軟巾,里面不是他尋常所用寢居軟枕,而是一個縫成坐榻條扶長枕的淡紫色圓柱錦靠,“就是這個,來人說,是洛王殿下自封地帶來的土產,看著是不入流,可加熱后安枕有奇效,不知你是不是這個緣故,睡得格外好。”
梁道玄稍加思索,同表哥慢條斯理分析道:“洛王殿下原本的封地在岳東道……那不是一個什么好山水的地方,放眼望去除了山地就是海疆,農田難開,鹽堿灘涂四溢,地形崎嶇無法開港建埠貿易,就算開了,也沒什么特產值得船只往來……本地特產的鹽因雜質極多苦澀甚于咸鮮,連煮鹽調味都不成……洛王殿下送來的應該就是岳東道產的山巖鹽,沒想到還有這般效用。”
“還是你博學多聞,未讀腐了書,素有見識。”一番話說得崔鶴雍興致盎然,欽佩又欣慰,可這并不能彌平心頭積聚的疑惑,“這樣說來,這兩個東西絕非是那種場面上往來只論稀有矜貴,講排場面子的禮物,實用得當真貼心。弟弟,你見過洛王殿下,他真是這樣細致的人么?”
梁道玄思考許久,最終還是搖了搖頭:“除非當真人不可貌相,否則便是他身邊另有高人。但他的真心關切,我卻是心領的,回頭要好好答謝。不過我想,他也正是想讓我好好見面‘答謝’才這般費心的。”
這話說到了崔鶴雍心里,他也正有此意。不過再一轉念,他卻冷笑一聲道:“至少洛王是覺得你有可交之用,看好你前程似錦。不像好些坐觀之人,仿佛等著看你的笑話,指指點點,這樣的人送再貼心的玩意兒也是不必深交的。”
自己的表哥從小接受嚴格的教育,多年如一日,養成他個性溫潤的君子之美,如今也和自己一樣開始怪里怪氣,可見他在官場上有時見了多可氣的人。
梁道玄不想讓表哥再為自己煩憂,想了件一樣要緊的事兒來問。
“對了,幾位長輩的住處都安排了么?”他問,“先別急著回去了,國舅府這么大地方,院子多的是,等到解試發榜,在我這里吃團圓兼慶功宴!”
“早安排好了,各有住處,就是我娘總念叨,說你這里侍奉的人太少,冷清沒有人氣兒。”崔鶴雍笑道,“不過,這次解試,你就這么有自信?”
梁道玄恢復了平常那股少年氣勁兒,略略揚起下顎:“不會太差讓咱們家丟人就是了。”
“陳老學士看了策問的題目,還自責了好久,擔心自己誤人子弟。我勸他不必擔憂,你的機敏遠在我之上,何愁不能應對?”崔鶴雍在夸贊弟弟這方面從來都是不吝溢美之詞的,“你怎么答的,快和我說說!”
兩人都是提到考試就興奮的個性,梁道玄正準備好好夸耀一番他那自認為無與倫比的答題思路,誰知還沒開口,崔鶴雍就盯著他的臉變了臉色。一陣輕微的刺痛和溫熱自鼻尖出現,梁道玄趕忙低頭,那猩紅的血滴正正好好落在眼前的被子上。
他這一流鼻血不要緊,崔鶴雍頓時慌張自坐彈起,叫人去問祝太醫還在不在,趕緊回來再看看是不是表弟出了什么事。
梁道玄一邊壓著鼻子止血一邊叮囑別驚動其他人。
祝太醫確實在后面開藥膳方子,被叫來后只看一眼,脈門都沒碰,張口道:“是那根老山參的功勞。”
梁道玄差點笑出聲,被崔鶴雍瞪了一眼才算老實。
山參勁兒大,血好一會兒才止住,祝太醫臨走前千叮嚀萬囑咐,千萬別再補了,國舅爺沒病,就算要死的人那一棵老參下去也還陽了。
梁道玄本就沒有大礙,他身體素來強健,第二天就活蹦亂跳吃嘛嘛香,如此直到放榜當日,八月桂花濃香初乍,國舅府花園里的金、銀、丹三桂飄香,小姨丈衛琨愛極,不由在桂花樹下吟誦前人曹子建的名句“揚朱華而翠葉,流芳布天涯”,當然,這也是他期待梁道玄也能如新桂一般金秋得綻,意以求之的心境。
因還是新秋,白晝無有半點涼意,太陽火熱熱懸在高處俯視,中書省門前石碑也燒得滾燙。
政事堂內,隅中巳時方至,幾個去年新晉的翰林校書郎熱得各個滿頭是汗,私下議論要不要繼續用冰到九月,正在這時,入宮議政的幾位大人紛紛歸來,他們只得噤聲,繼續老老實實伏案抄寫。
中書省政事堂歷來為宰相坐鎮之衙庭,權勢尊貴獨樹一幟,穿過翰林院是短促一回廊,庭間樹木葳蕤,較之旁的衙門倒更像書房小院布置,氣勢稍遜,雅致不俗,此時金桂初綻,幽微香氣漫漫浸政事堂內,剛回的六人依照官職次序做定,唯獨洛王姜熙半靠著窗,信手摘下幾朵冒失探入窗欞的碎金桂屑灑入自己茶盞,悠然品茗,在幾人之中顯得最為優哉游哉。
“今日街上熱鬧,還好宮中無甚雜事,我們出來早,不然又要耽誤了點校新旨。”
曹嶷病養好后,與平常一樣來政事堂點卯,他這話雖是閑談,可卻是沖著梅硯山梅相所說,仿佛在期待什么。
然而梅硯山只是笑得親切,并不言語。
徐照白似乎在思索什么,只低頭盯著茶盞,許黎邕是除去洛王的五人里,唯一非先帝遺詔所點的輔政,于幾人中官職和資歷都低許多,適時搭話的本領也是最為純熟:“今日是京畿道解試放榜的日子,更漏不知幾時幾刻?午時就會有該來的消息了。”
“已經午時了。”
洛王姜熙在窗前,外面的日晷他看得一清二楚。
“咱們政事堂關心一個京畿道的小小解試又是做什么?省試與殿試才是咱們該操心的。”梅硯山的語氣沒有半分責備之意,笑呵呵如同閑談調侃,但眼神掃過,諸人噤聲,“不日里各道解試的結果都會報上,清輝啊,禮部這兩年連著兩次科舉辛苦了,省試幾位題官主考的名字,你同曹尚書再斟酌斟酌,待報上后咱們要秘商再定。”
“是。”
清輝是徐照白的字,曹嶷則是禮部尚書,一人輔政一人主理,二人被點到名字后皆起身領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