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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著其中一條路走了正中的三進院落,瀏覽遍華闊屋宇,再走入下一條曲徑通幽時,梁道玄不免詫異。
他自小住在伯爵府,那些公侯庭院家宅的規制教條自清楚不過,可此刻逡巡的這座府邸似乎大的有些不像話。
梁道玄對京中權貴的士族過往不甚了解,梁珞迦派來霍公公伴行想來也是答疑解惑,他也不客氣,便直接問了:“太【】祖所賜國公府自然高綽赫奕,只是沒想到如此費腳程,我倒有些累了。”
看似訴苦,實則深意是請教因循。
“國舅大人,您久居北威府,有所不知。原本夔國公府只有咱們方才走的這一處,后來太宗爺最寵愛的華陽公主下嫁給夔國公世子,又在這園子旁開辟了一處公主府賜居公主與駙馬。這么些年,兩處宅子早并做一處,可惜子孫悖逆,終究不能守住這帝京城一等一的門戶庭院。”
梁道玄明了,此刻他們踏足的便是原華陽公主府的一側。
夾道庭燎十步一座,看著著實氣派,均是青色太阿石雕鑿,內存燈臺油槽,膏腴殘存隱約得見。梁道玄忍不住悄悄心算,這要是半夜都點起來,一晚上得燒多少油錢啊……他那份皇親的津貼感覺兩天就要燒個精光。
縱然富貴如他,心中也實在為眼前更上一層樓的潑天富貴驚了驚、嘆了嘆,僅想一想便肉痛起來。
還是就當做裝飾吧……晚上走這條路,建議自己提燈。
他心中百轉千回,可面上卻云淡風輕,無有受寵若驚之乍然,眼光分毫不染艷羨殊色,霍公公一覽無余,不免暗忖:
果然新國舅是傳言中的天縱富貴,自幼尊養,后又繼承了父親留下的大筆家財,就更不將身外之物入眼,這公主府早年是比這華陽公主在宮中居住殿閣建造,氣勢貴不可言,尋常人見了哪有不驚艷存目的?
二人各懷心思走過甬道,但見前方豁然開朗,秋意葳蕤更勝春和景明之時,光是眼前這十余株錯落古木巨蔭,就顯得與尋常人家雅致小苑天壤之別。
此府荒廢已久,無人修剪樹木,反倒成全了此刻金秋倒懸于天際,紛紛葉下似霞雨的壯美不裁。
樹猶如此,人亦是哉。
大概對于朝中其他人,自己也是從未修剪過的樹,是未有人打理的院子,此刻即將門庭若市了。
霍公公看梁道玄于樹下靜默良久,以為他不喜落葉紛繁鋪得到處都是,于是上前恭敬道:“國舅大人勿擾,明日太后差遣的官仆官婢便可以入府,到時您讓他們好好忙活兩日,給新府邸先打掃得干凈透亮再恭迎您的高駕。”
“我不是思考怎么收拾,而是在想這處是是應了阮步兵的‘嘉樹下成蹊’,不知苑中可否有下句的‘東園桃與李’?”
梁道玄的虛話張口就來,真正的心思卻藏得猶如古樹后的亭臺,密密實實,誰也看不透。
霍公公著實詫異。本聽說這位新國舅未曾讀過幾本書,在家鎮日耽樂嬉玩,怎出口成章,教人捉摸不定。
今日梁道玄讓他十分困惑,又心生奇異的敬與畏。
這些年他跟隨沈大人,莫說達官貴人,皇親國戚也見得多了,若說真心有敬懼的想來唯有太后與沈大人,以及那位三朝元老的梅大人而已。可今日卻教這年紀輕輕又一派富貴閑人的國舅繞去云霧里,一時竟分辨不明心中的念想。
不過他今日也是有備而來,太后的懿旨在后,霍公公也挺直了自己職責撐起的腰,略湊近一步,換了親厚諫言的懇切面容:
“國舅大人好文采!太后想來可以安心了。今日太后特意囑咐奴才交待一事,您如今即將恩蔭入朝,我朝素重教化,讀書為朝野立身之本。不過國舅爺倒不必那般辛苦讀個功名,也無需奔勞上哪家書院十載寒窗,太后為您請了位學富五車的先生,待會兒還請您移步到書齋會一會,過個人前的虛禮。”
即便這話說得再委婉,弦外之音也是不好聽的。
仿佛在說,國舅大人,所有人都知道你不好好學習上進,但即便是恩蔭做官,沒讀過書也是不成的,總得裝出樣子來。
梁道玄心中苦笑,其實昨天妹妹已經用更委婉的方式提及讀書與科舉之事。
且不說上輩子他是指哪考哪的學霸,單說這一世,雖然沒去過書院,可在家中和表哥一同讀書的時日也不短。后來就算無有進學,他也是將讀書視作一門愛好,多有涉獵,如若真要考試,他也能拿出幾分才學。只是他確實沒有鉆研過科舉的法門,有人引路也是好事。
其實本朝入仕的方法絕不是只有科舉一個。
科舉是人人稱道的正途,但恩蔭和銓選卻是更多人青云直上的路途。須知寒窗苦讀一朝入得天子門堂何等榮耀,這榮耀背后還有一層意味,那便是自此家人可得天子庇佑,享得獨一份優待。
本朝有成文的法度,有爵之家與六品以上官吏的子孫可以恩蔭入朝;而但凡家中有人得有官身,且子弟曾在最低一級解試入考得中,便能遞交待選文書,入吏部等待補職銓選。
這二者的參與人數加起來從來都是比科舉做官的人要多的多。
科舉三年一屆,多時不過二百,少時往往只堪堪過百人得以高中,這些人自有敞亮官途,可那些地方上冗雜的官職也要有人來做。
但科舉出身卻有更寬闊的仕途確實不爭事實。首先想要入政事堂,只靠恩蔭來的官職再怎受器重擢升,也是不配為中樞之臣的。
梁道玄恩蔭入仕倒是未嘗不可,只是如若只做個芝麻綠豆的小吏,那又能幫得上妹妹和外甥什么忙呢?
看來還是得重操舊業了。
梁道玄非但不覺得沮喪,反倒有些期待,不知自己這世人眼中的紈绔子弟富貴閑人高中的那一日,該是何等光景。
第15章 皆為障目
昭文館學士陳棣明今年六十有三歲,曾任正三品蘭臺令史一職,年邁體衰后致仕,先帝贈嘉正二品養祿榮歸,賜學士頭銜,以享茲盛。
陳學士做了一輩子沒有實權的清貴掌文職務,一路從翰林院再到編史與整理檔案,工作內容幾乎沒出過弘文館的大門,可以說是和文章辭令打了數十年的交道,卻與真正朝中實權并無交集,是最合適做梁道玄師傅的人選。
妹妹費了心思,梁道玄十分領情。
霍公公進了內苑到文杏館前便知趣告退,只留梁道玄一人穿過銀杏樹巨大茂盛的金云,踏入這個種滿香茅與蒲桃的小院,遙見館內正堂顫顫巍巍的老人正迎過來,他趕忙加快兩步,憑著方才霍公公的薦介,禮讓恭甚地拜道:
“太后垂憫,晚輩才有幸向陳學士請教,今日未備足師禮,已然不敬,還請學士端坐相綬。”
陳棣明上了年紀,鶴發銀須隨著動作直顫,衰朽不可逆轉的正在讓他原本清癯的身軀緩慢傴僂,但仍然能看出年輕時的文人高致,聽得此言,他連連擺手,又讓出一步開外才說話:
“國舅大人哪里的話,折煞老朽了,老朽已然致仕,無有官身,太后抬愛,予以此殊榮,乃是無上恩澤,怎敢受此大禮?”
陳棣明言語之中對梁珞迦十分恭敬,竟不像場面虛言,仿佛當真給這看做一個正經差事,也是穿了身頗為鄭重的育陽染繭綢圓領素文士袍,如同平常書院學館里上課教習的大儒先生,沒有架子,唯有君子的謙和寧肅。
梁道玄心生敬好之情,見狀也不多禮,扶著顫顫巍巍的老人進了正堂,請其坐下,又看著周遭簡陋,雖窗明幾凈打掃過,但到底久曠無人,缺了人氣,于是自己侍立在側后開口道:“陳學士是經綸飽學之士,年事已高,卻還為我顛簸到這荒僻處,合該我上門拜見,只是……”
梁道玄話說一半,就被陳大學士慈祥地笑打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