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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這話不符合他富貴閑人的人設,于是他也只是心頭過了一遍,卻只字未提。
在所有人眼中,梁道玄便是表面上無有心計、不周人情世故的貴公子,反正親爹留下的家產和伯府的照拂足夠他榮華清福一輩子,他干嘛去殫精竭慮些不挨邊的謀利之事?
也難怪今日這番自先帝山陵崩的陰云后,撥開云霧的話,會讓崔鶴雍奇異表弟的見識透徹。
說到底,是梁道玄隱藏的太好,表哥也不知道他的真實秉性,想到自己那純善閑散與世無爭的快活表弟就要跳進官場這趟渾水,這還不得被人欺負成什么樣子?故而坐臥不安關心則亂。
但梁道玄自己還是清楚自己是什么貨色的。
他那從上輩子帶過來的無數心眼子經過這二十年的潤色,只會更心明眼亮,作為海綿型人格,吸收閱歷可以讓他成指數的增長智識,活得時間越長,越是正比例生生不息。
好死不死,他比別人多活了一輩子時間。
這實在很不公平,但介于上輩子內卷,這輩子他又眼看要投身于心眼消耗最劇烈的職業,老天也不算沒給他準備的時間。
就在看著表哥崔鶴雍的神情似乎已不那么緊繃時,梁道玄接下去的話題,便要急轉直下了。
第7章 再論前路(二)
“今日之事兄長先別急著問我,我想問兄長一句話,你覺得先帝是個怎樣的帝王?”
不等崔鶴雍習慣性夸贊表弟,新的問題就拋在了他的眼前。
其實這個問題并不難回答。
“先帝大行入陵奉廟后,朝議已定了謚廟二號,先帝乃我朝第六位龍裔正統——懿宗和皇帝……懿與和,是很好的字,百官感戴圣德,亦是用心了。”崔鶴雍答道。
“溫厚無苛曰和,敦睦九族曰和,懷柔胥洽曰和?!绷旱佬敿唇由洗苏Z,“溫和圣善曰懿,體和居中曰懿,愛人質善曰懿?!?
先帝這廟號和謚號,非常溫和,完美符合這位帝王的性格和功績。
“‘先帝行事,多擇柔濟之道’這話是當年表哥殿試高中后,姑父在你外任前夜提點時所說,我在旁打瞌睡,不過卻還是聽見了。先帝是個有道明君,可一生功績卻不過平平……晚年還多了個我爹這樣的信臣,只是先帝行事仰賴文武百官,甚少以帝王之威強壓臣下,故而大家也得饒人處且饒人,沒有計較罷了?!?
以梁道玄的了解,先帝實在是個無甚可說的帝王。
他規規矩矩繼位,八年后無風無浪駕崩,臨朝主政期間功績平平,無治世武功亦少施政文蕤,一生庸碌,于帝王之中已是平凡之輩。不過好在先帝的父親威宗時期幾場風波后,這將近十年的日子里能休養生息對百姓已屬難得。
先帝的休養生息倒不是他自主所選的治世之道,而是他生性畏懼與人相爭的緣故。據說與臣下議論朝政,若是臣下據理力爭且言辭激烈,他便會妥協。如若不是當朝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政事堂的宰執梅硯山梅大人為柱石,替先帝主政宰輔,不知會有多少官員要有損天威了。
這層因果再論起來,便是有懸案的謎霧籠罩,連承寧伯這樣的勛貴也不得而知,談論時更是頗為隱晦。
據說早前先帝做東宮太子時,雖也是怕極了自己的親爹威宗,可父子也算協心齊力,無有嫌隙,況且怕皇帝老子的東宮也不是什么值得拿來一說的事,不怕的那些,大概要么自己早早做了皇帝,要么身首異處。
但直到一日,威宗臨朝明發上諭,告知百官公卿,皇孫姜冉連同太子妃歐陽氏謀反,所為大不敬,然而行事不密,如今母子業已伏誅,二人玉牒除名不入宗廟,尸身以謀逆當論,絕無俱全之理,已然五馬分錯,不得殮葬。然太子純孝,二人起事之時,太子尚在京畿道代圣循行,并不知情,無有同罪。卻難逃不教不轄之過,即日起閉門思悔,暫擱舊差。
百官無不震驚。
要知道威宗只有兩個兒子,太子是嫡長子,早在威宗就藩時期便封做了世子要繼承王爵的,后來威宗清君側起事登臨大寶,太子自然入主東宮。太子妃歐陽氏本是從前藩地的望族名門之秀,與太子多年夫妻始終鶼鰈情深,二人膝下一子一女,皇太孫姜冉才十七歲,眼看太子的儲位是穩得不能再穩,他又是太子唯一的兒子,威宗年事已高,往后的事輪也輪得到他,他東宮的爹還沒著急,他一個毛頭小子怎就謀反了?
然而威宗鐵腕,無人敢置喙半句。
先帝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繼續做順理成章的太子,繼承皇位,直到死去。
而死前幾年,大概是這輩子也沒交過朋友,先帝和梁道玄的親爹梁敬臣難得產生了“友誼”,雖說一邊不過是純粹的攀附討巧,說是阿諛弄臣也不為過,但終究有“朋友”的這幾年,想來先帝會比那些壓抑的往日稍微好過一點點。
聽罷表弟的話,崔鶴雍心中也過了些他所知的皇家秘辛,卻不由苦笑。
表弟的爹就是他的親舅舅,這位的人品他實在不敢恭維,為諱上他不該多說,然而罵舅舅罵最多的便是自己的親娘,其實他說兩句也無妨。
“我爹倒也沒攛掇先帝干什么缺德事,梅宰執也不是吃閑飯的輔政,我爹干過稍微引起非議之事,似乎就搜羅僧官入京為先帝講法,但細細說來這些不過是投其所好,無甚影響??伤麑⑽颐妹盟腿雽m,還有了子嗣,只這一件事成,便教好多人措手不及了。要知道先帝繼位時膝下無子,原本的皇太孫也不明不白死了好些年,大家都以為先帝唯一的弟弟洛陵王——也就是當今的洛王要作為皇太弟繼位,少不得為以后計,多有往來,可我爹這一舉動,當真是讓不少人做那潛邸故臣的夢碎了一地。”
梁道玄說著自己也不免有些頭疼,他很冤枉,又不是他送的妹妹入宮,但他爹一年前作為當今小皇帝的親姥爺伸腿瞪眼,今時今日,這些事都要他來面對。
也就是說,那些原本因先帝寬厚而不計較的人,怕是現下都要計較計較了。
父死子繼,這份計較,想來他也必須承受。
“你是說,太后要你入京,其實也是一個人承受不來諸多非議,想找人分擔一二?”崔鶴雍忽然發覺表弟所思甚至比自己更深一層,一時竟有些恍惚,然而恍惚過后,便是徹徹底底的擔憂,他順著表弟的話再深些想,竟有些冷汗透骨之感,“太后如今遵從祖制垂簾輔政,可到底還是孤兒寡母,先帝大行不到一年,國喪都還沒過,要是臣下這時候欺負她,未免也太難看了??赡悴灰粯?,你如果如今領了太后的恩典,那些人保不齊會將矛頭對準你,太后難道是想這樣禍水東引不成?”
對于這位舅舅的女兒自己的表妹,崔鶴雍實在很難產生像對表弟一樣深切的親情,于是他便以官場的邏輯和繼承他舅舅最壞一面的角度來分析。
“表哥說的是人心向背和趨利避害,或許會是如此,可我卻覺得未必?!绷旱佬α诵?,“她如果真的聰明,就絕不會要我這今后唯一的盟友去先做肉盾,她或許是真心想扶持我在朝野內,好在將來的風波里,能與她一道替還不能親政的小皇帝撐舟踏浪——也就是說,我想太后……我的妹妹,她似乎預見了即將抵達的風險,可是她卻不能宣之于口,唯有求助,而我,是她唯一的親人了。”
雅間內縱然有茶香氤氳,此刻兄弟二人靜默對坐,一席肺腑之談后,仍覺心口皆是氣悶。
“所以,大哥,我躲到天涯海角去,這當朝唯一外戚的身份也丟不掉,不如去帝京看看,坦白認下,再做打算。如果她真是想要個靶子,我也有辦法脫身,可如果她是求助,那姑且聽聽看到底朝廷有怎樣的隱憂。畢竟你和姑父還身在廟堂,我不能坐視不理?!?
見表哥似有瑩潤于眸中,梁道玄趕忙又笑露閑玩之意,似是寬慰似是玩笑,跟上自己之前一句:“再者說,我也有自己的好奇,天命難不難違我尚且不知,可如若天意有此驅策,我自然是想看看它會將我帶至何處,如此體境,方不失為人間一行?!?
這句話就又是梁道玄素日里落拓不羈的品格,當下聽來,甚至還頗有三分堪破俗世與七分昂霄聳壑之豪情。
說完他又舉起茶杯,似是敬酒般一飲而盡笑道:“我這般計較,大哥是否可以放心此行了?”
“人常說,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然而這些年除去我在書院讀書和外任的頭兩年外,余下時日你我皆在一個屋檐下,我卻不知你之洞察早已不似舊時吳下阿蒙?!?
崔鶴雍半是夸贊半是感慨,他也知自己不大可能全然不去擔心,可如今表弟其實并不像他所想的那樣全無計算,反倒早有丘壑,那些閑散之態并非無思無慮的表象,而是真正存了智慧之念后的平和。
他忍不住再贊道:“你比我剛上任時要好得多,我明明比你心中有底,且父親還拖了故舊暗中提點,我仍是惴惴不安,生怕自己行差踏錯致使父母顏面跌損而門楣無光。然而弟弟你心中之從容,卻不是裝出來的若無其事,只這一點,就比我強上千百倍,如此可見,你只是不去想,若真思量,比我更適合入仕許多,要是當初……”
“大哥,人開始回來了,咱們就不談這個了?!?
其實估摸著人還沒回來,但梁道玄很怕再聽表哥左一句可惜又一句懊悔,趕緊岔開話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