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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沒察覺他情緒有異，說著話，將手里幾張畫紙放到地上，又伸手進抽屜，去拿另外的。

她忙著往出拿，江承挪步過去，一張一張地撿起來低眼看。

他看到站在公交車上扯著扶手的他；坐在大巴靠窗一排面朝窗外出神的他；落雨的某天，打著長柄黑傘從教學(xué)樓下走過的他；抱著厚厚一沓作業(yè)本，從教師樓上下臺階的他；坐在教室靠窗的后排，握著筆低頭寫字的他；講臺上握著粉筆只有個背影的他、站在操場演講臺上手持話筒的他……

好多面他的樣子，那些場景，有些他記得，有些似乎已經(jīng)湮沒進歲月，他看著那些畫，忽然間，好像去高中時光里穿梭了一趟。

他閉了下眼睛。

竟不忍細想，不敢細究。

“爸爸？”

看他許久不吭聲，安安又喚了一聲。

“嗯。”

江承將她擁進懷里，抬手在她頭發(fā)上輕輕揉著，在孩子有些懵懂不明所以的目光里，他將手上一沓畫紙放進了抽屜里。

畫紙大小不一，放到最后，他抬手往里撥了撥，指尖又觸到某樣?xùn)|西。

目光落在抽屜角落那個長條形被包著的小盒子上，他沒有伸手去拿，只在心里想——是一支鋼筆吧。

大概，曾經(jīng)，她可能想送給他。

最初的驚濤駭浪過去，心口留下的，只剩一點又一點，宛若針孔般，細微但綿密不敢牽動的疼。

他將抽屜關(guān)上，垂眸看向安安，扶著孩子肩頭柔聲說：“這些是媽媽的東西，是她的小秘密。媽媽將它們關(guān)在抽屜里就是希望不被我們發(fā)現(xiàn)，我們幫她保守這個秘密，不動它們好不好？”

“……好吧。”

對上他眼睛，安安鼓鼓腮幫子點了下頭。

“乖。”

江承牽動唇角笑笑，又抬手揉她頭發(fā)，“玩?zhèn)€其他的好不好？爸爸想一想啊，我們?nèi)ネ嫫磮D？”

將書房地面恢復(fù)原狀，父女兩人出去到了客廳。

幾十塊的初階拼圖對安安來說算小菜一碟，江承坐在單人沙發(fā)上陪她玩，目光卻有意無意地，一直落在餐廳方向。

抽煙機運作的聲音驟然停下，他才猛地從那種恍惚不知在何處的失神中回歸現(xiàn)實。

安安舉著茶幾上他的手機說：“爸爸、電話。”

電話是張瑞打過來的，江承接通后，張瑞在那邊嘰里呱啦一通話說完，察覺他沉默，也跟著靜了幾秒，才道：“我從三班其他人那兒聽說的。感覺是不是應(yīng)該告訴宜寧一聲，畢竟朋友一場，而且宜寧和他當年關(guān)系一直挺好。”

“……我問問她。”

半晌，江承道。

“不是吧你？”

張瑞在那邊夸張地笑起來，“就算他們先前有什么，那也時過境遷了。蘇宜寧你還不放心，不至于他畫了張《櫻花樹下的少女》就要重續(xù)前緣去，人家這不都嫁你了么，還說什么你是她所認識的人里最優(yōu)秀的。”

“我沒顧慮這個。”

聽到廚房門被人推開，江承道：“先掛了，我告訴她一聲。”

電話掐斷，偏頭看去對上蘇宜寧神色，他便知蘇宜寧應(yīng)該也已經(jīng)知道——虞不惑母親去世了。

a市一向是“紅事不請不到、白事不請自來”的傳統(tǒng)，聽夏思雨說了這個消息，蘇宜寧和江承商量后，便決定下午一起過去。

聽他們兩人說過去，張瑞和夏思雨便也決定一起過去。

當年附中念書時，因為蘇宜寧的緣故，夏思雨和虞不惑關(guān)系還行，張瑞在學(xué)校時不怎么看得慣人家，但實際上接觸還挺多。

不確定過去了是什么情況，待多久，蘇宜寧和江承先將安安送去了未央公館，預(yù)備讓孟雅蘭看顧。

但不曾想，到了未央公館后，孟雅蘭和蘇廣平也已經(jīng)在上午聽說了虞不惑母親去世的事，正準備出發(fā)。

征求了安安同意，蘇宜寧將她送去了江家，她和江承，連帶著孟雅蘭、蘇廣平一起，四人開一輛車過去。

中午驟然聽張瑞和夏思雨說了這個消息，蘇宜寧和江承都沒多問，也不太曉得虞不惑母親去世的內(nèi)情。載了孟雅蘭和蘇廣平一起過去的路上，才聽蘇廣平提及，虞不惑母親是自縊身亡。

十多年未見，對他母親的樣子，蘇宜寧印象其實已經(jīng)有些模糊了。只仍記得她身材高瘦、喜歡將自己打扮得精致漂亮，一年四季無論何時見，都要穿裙子和高跟鞋。

從記事起，虞不惑身上深深淺淺那些傷，大多數(shù)來自她。

她所知道的，江承并不知道，蘇廣平和孟雅蘭卻很清楚。車子一路過去的途中，為了給逝者體面，兩人也只說了虞不惑母親因抑郁癥發(fā)作自縊，并未和蘇宜寧討論其他。

一路安靜中，車子抵達了市中心老城區(qū)錦福巷。

虞不惑家自建的三層小洋樓在巷子最深處。

巷子里不好停車，江承在路邊找了一個停車位將車子停下后，蘇廣平和孟雅蘭先一步進去。江承和蘇宜寧則等了張瑞和夏思雨，四個人落后幾分鐘，一起往里走。

因微信群大大方便了以往的同學(xué)聯(lián)絡(luò)，附中過來的同學(xué)不止他們幾個，四人距離巷子盡頭的小樓越來越近，遠遠地便看到出現(xiàn)在門口，曾經(jīng)三班幾位男生和正好將他們送出門的虞不惑。

附中念書那些年，虞不惑之所以有個“虞美人”的綽號，一是因為他身形瘦削皮膚蒼白，不怎么愛運動，臉上總有些病怏怏的倦意，二是因為他氣質(zhì)偏陰郁，五官秀氣到令一些女孩子也自愧弗如，甚至因此將他評為三班班花。

十年未見，站在門口穿著白色孝衣的他比以往高挑許多，但仍如往昔般瘦削的身形、蒼白更甚以往的膚色、成年后俊美到雌雄莫辨的長相、漂染成淺灰一如既往特立獨行的發(fā)色，仍將一眾人于瞬間拉回到高中幾年。

腳步停下，蘇宜寧喚他：“虞不惑。”

網(wǎng)上那出鬧劇才堪堪一月有余，虞不惑回國的消息，甚至也是在那時才在同學(xué)群里傳開的。看見他們四人，三班幾個男生便下意識去看虞不惑，但后者反應(yīng)比他們想象中平淡許多，只將目光落在蘇宜寧臉上，輕輕提起唇角招呼說：“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