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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見面,阿歡已不如昨日那樣抵觸,冷著臉斟茶倒水。
聲言:“我一切為小姐。”
佳明嘆息:“新聞稿未完成,便有上司火速通知刪掉某內容,第二日印出鉛字,只剩歌舞升平、夫婦美滿。”
她冷笑,“又有大筆公關費匯出。”
“我雖據理力爭,無奈人微言輕。”
“你已盡力,不怪你。”
佳明羞慚,“都會歷來奉行新聞自由主義,豪門狗血,議員受賄,女明星潛規(guī)則,樁樁件件都登得,想不到有一日萬馬齊喑。”
“有錢能使鬼推磨。”
“許小姐,你猜是誰手筆?”
誰更不希望她出場?
“章小姐吧。”
佳明驚奇,“許小姐一猜即中,我打聽過財務室,昨晚一筆款子匯入報社戶頭,數目可觀。據聞,這筆款子來自章氏。”
章小姐有財力,人面廣,此刻又得名分,已立不敗之地。
或許,仍有一點值得慶幸。
——不是周君親自出手。
他是否早算到訂婚禮“萬無一失”,才同意給她一份請柬?
庭韻喪氣,“佳明,我該怎么做?”
若實力相當,尚可爭一爭,她許庭韻有什么,所恃不過周先生一點憐愛,現(xiàn)在,他許諾娶別的女人。
“若周先生不能再給你快樂,離開他。”
這是至理。
英語中有形容詞bitter-sweet,苦樂參半。苦在前,因為更易感知。
可惜這世界絕大多數情感都是復合口味。
咖啡師日夜鉆研的也不過是如何讓咖啡味道更復雜,既要苦澀,又要回甘,捎帶酸味。
又倡導用舌頭不同部位細細品。或能品出夏日熱烈,秋日芬芳,春日纏綿,冬日清冽。聽上去如皇帝新裝。
庭韻苦澀一笑。她在這少年面前總能放松心情,對別人,再親近也存著絲距離,父母姐妹亦不例外。
“許庭韻已做籠中鳥十載,醉生夢死,翅膀退化,亦忘記如何覓食和躲避天敵。”
“做人切忌妄自菲薄。”佳明凜然,“許小姐聰敏美麗,青春健康,已比多數同齡人幸運。”
這或許是真的,幸福感源自比較。
“一簞食,一壺漿,回也不改其樂。”
呵,多少文人吟詠過這句以自勉。
又云:“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
貧士不是不幻想華屋美器,嬌妻美妾的。
她許庭韻有十八年清貧經驗,篳路藍縷、捉襟見肘,并無多少快樂。
“或許其他都是次要,最重要一點,許小姐,你愛他吧?”
愛么?當然愛!也愛華屋廣廈、金珠玉器、眾人敬仰、h牌當季新衣。甚至比十年前更愛,因都會十年間地皮飛漲,周先生旗下物業(yè)增值不止一倍。
周先生從來不是單純一個肉身,他是一個包羅萬象的符號,像喬治奧威爾小說里的“老大哥”,沒有人能具體描繪他的形象,只知道他就在那里,無所不在。
庭韻想,二十歲到底是年輕,愛與不愛都純粹。
好在阿歡在此時進臥房,冷冷望一眼梁佳明,意在逐客,給庭韻奉上雞湯米粉。
“小姐,多吃一點才有力氣!”
她瞥一眼胡亂扔在床邊的報刊雜志,順手收走,喃喃:“這勞什子不看也罷,關起門來,世界太平。”
庭韻感慨,活到阿歡這年紀,人人似成精怪,隨口便是讖語。
佳明起身告辭。
周先生大概十天后才登門。
彼時庭韻手臂傷口已養(yǎng)得七七八八,新皮肉迅速生長,暗紅血痂與皮肉日漸分離。
周先生查看她手臂,在疤痕上吻一吻。
“還疼嗎?”
“不疼了。”
人體自愈功能強大,悲傷記憶會褪色,再猙獰傷口也慢慢愈合。
兩人都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