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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陳……”
我費力地往床里縮去,謹慎地環視病房內的四人——朋友、醫生、護士還有我的合伙人。
合伙人走到我身邊,神色憂慮:“唉,老陳,你的情況已經這么嚴重了,怎么才告訴我們啊。”
我緊張地環顧四周,眼珠子滿屋亂瞟,好像在找什么東西:“你們看到‘他’了嗎?!薄八痹阽R子里。
“‘他’?”護士的眼神變得古怪。
“‘他’剛剛就在這里,在……在洗手間?!蔽抑钢晃遗靡黄墙宓南词珠g,“‘他’在鏡子里,‘他’笑話我?!蔽野宴R子砸了,如果‘他’現在不在鏡子里了,不,‘他’一直都不在鏡子里,‘他’在我身體里??!
朋友臉色發青:“老陳,你怎么了,‘他’是誰,這段時間到底發生了什么事?!?
“別問了,不要刺激他?!贬t生悄聲說,“給他倒杯水?!?
護士給我打了杯溫水,輕聲細語地說:“您喝點水?!?
我接過水,慢吞吞地喝了半杯。我現在的感受很奇怪,好像真的有兩個人格在面對外界的刺激,一個發瘋,因為恐懼和絕望,一個假裝發瘋,為了在恐懼和絕望中掙扎求生,所以我也不知道我是真的瘋還是裝的瘋,但我知道在外人眼里,我已經瘋了。
而我還能思考。
在我喝水的這一分鐘里,病房內死一般地靜默。我開始思考合伙人為什么在這里,對了,是我叫他來的,在我還清醒的時候,我告訴他有一個壞消息和一個好消息,壞消息是我牽扯進了一樁命案,好消息是我可能成神經病了。我的合伙人也是鼎鼎有名的大律師,不像我這種半路出家,他是從司法系統里出來的正規軍,專門做刑辯,我不需要說太多,他知道怎么幫我。
走到這一步,我基本上已經放棄跑路了,以我現在的狀況,很可能客死他鄉,我也不敢一個人面對漫漫長夜中剖開我的皮肉來到人間作惡的鬼。
我又思考朋友為什么在這里,這個時間,現場勘查部門已經去過女友的公寓并且帶回了證據,如果朋友催得緊,很多結果已經出來了,他來質問我。所以我現在還不能“清醒”。
朋友雙臂環胸站在一旁,幾部踱步想走過來,又無奈搖頭,他道:“醫生,護士,我什么時候能和他談話?”
“劉隊。”合伙人指了指我,“你也看到老陳現在的情況了,等他休息一下,看看明天能不能溝通吧?!?
“吳律師,現在已經不是我能說了算了,他的司機提供了一段車載監控的錄音,我的同事也從失蹤的周小姐的公寓里提取到了一些關鍵證據,這些已經足夠拘留他了。”
“首先,我的當事……”合伙人看到朋友臉色一變,立刻意識到現在使用“當事人”這個詞,會把朋友推到我們的對立面,他放軟了口吻,“劉隊,今天已經很晚了,你們就是下逮捕令,能不能等明天上班時間,主要是老陳現在這個樣子,你把他帶回去也沒用,是不是也得綜合一下醫生的意見?!?
朋友看向醫生,醫生答道:“他現在是無法配合調查的,如果讓他繼續受刺激,很可能造成不可逆的損傷?!?
朋友皺起眉,如果醫生認為病人不適合被拘役和審訊,他們是必須將專業意見納入考慮的,他凝視了我半天,沉聲道:“醫生,這位病人現在涉嫌一樁失蹤案,我們正在全力尋找一名年輕女性的下落,她或許還有生還的希望,請你務必盡快讓他恢復到清醒的狀態,這非常非常重要?!?
醫生點點頭:“我們會盡力。”
第二十四章
當病房內只剩下我和合伙人時,我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哥,救救我,你得救救我。”
合伙人大驚失色:“老弟,你這是……怎么弄成這樣的?!”
我環顧四周,又往他身后左右探頭,我知道我的樣子看起來十分神經質,但那種被時時窺視著的感覺并不是我的幻覺,而是真的。我把合伙人拉近點,悄聲道:“警察那邊怎么樣?司機提供了什么錄音?”我就知道司機一定會找機會留一點我的把柄,被司機陰了的老板多了去了,正是因為太親近了,才什么秘密都藏不住,我已經算小心的了。
“我打聽了一下,大概就是你和那女的打電話,吵了起來,你讓她打掉孩子之類的,老劉只肯說這么多,至于他們還有沒有更多證據,恐怕你要進去之后才知道?!焙匣锶嗣嫔林氐乜粗?,他也神經質地看了看左右,然后拿出手機打了一行字,把屏幕懟到我臉前,上面寫著:是不是你干的?
我仰頭看著合伙人,我想我的表情一定像條路邊乞憐的狗,我不敢說是,也不敢否認。
合伙人閉上了眼睛,大大地喘了一口氣,他一只手顫抖著從兜里掏出煙,也不顧醫院禁止吸煙的規定,默默走到了窗邊。
我整個人癱在床上。
病房里靜默許久,合伙人花了很長時間抽完這一根煙,走回到我身邊,他是個性格十分冷靜的人,這一點我們很像,合作這么多年,哪怕是就一件事發生大的分歧時,我們也能平心靜氣地溝通,但我相信如果他經歷我所經歷的一切,此時此刻也會被打垮。但此時此刻,他的冷靜能夠給予我最需要的安全感,他說:“你有抑郁癥、失眠癥、夢游癥,長期服用過量鎮靜類藥物,今年又接連遭受到事業不順、岳父患癌、弟弟遇害、婚姻危機,所以出現了精神分裂的癥狀,對嗎。”
我用力點頭。
合伙人看了看表:“一會兒我讓醫生給你出具健康狀況不適宜收押的意見,明天我先送你去公安局,然后盡快給你申請三甲醫院的精神鑒定,順利的話,72小時內可以取保候審,但那之后可能需要你在警方指定的醫院接受治療,我會盡量爭取讓你留在這個醫院。”
“好?!蔽抑噶酥肝业男欣钕洌澳抢锩嬗形宜械脑\療記錄和處方單?!?
合伙人頷首表示明白我的意思:“必要的話,我會給你申請醫療損害鑒定?!?
我再次拉住合伙人的胳膊:“哥,這一關我要是能過去,你就是我們全家的救命恩人,不說什么下輩子做牛做馬,我這輩子就會好好報答你!”
合伙人拍拍我的肩膀:“咱們這么多年合作,一起風里雨里拼出來,早就跟家人一樣了,我們的事務所能幫那么多人,必須也能幫自己人。”
我激動得眼含淚花,緊緊握著他的手,到了這境地,也只有合伙人還有可能救我了。
合伙人又嘆了口氣:“你想清楚了,真的走了這一步,后果……”
我當然知道我要面臨什么,就算我逃脫了法律的制裁,我的事業和名譽也毀了,還有可能被關進精神病院?;蛟S我在剛出事的時候就該跑,可跑了就是最好的選擇嗎,我抱著僥幸心理,還想垂死掙扎,我舍不下半生打拼來的一切,我短時間內只能帶出去一點點錢,我害怕一個人在異國他鄉會更痛苦絕望,說白了,讓我重選一次,我也未必舍得走,人都是不見棺材不掉淚的,只要有希望,我就要掙扎。
我聽得出來,合伙人未盡的話里,有讓我考慮無罪辯護的意思,但他對我做了什么、處境如何、有多少籌碼幾乎不清楚,當我用肯定的目光看著他并點頭的時候,他也只能失望地嘆氣,并黯然地跟著點頭。
“之后的很多事需要配偶配合,弟妹那邊……”
“你直接跟她聯系就行?!?
第二天,我穿著醫院的病號服和棉質拖鞋,裹著厚厚的羽絨服,主動去了公安局報道?,F在剛剛入冬,還沒有那么冷,我的裝扮和潦草的頭發、慘白的臉色,都是一個毋庸置疑的病人,而且看起來病的不輕。
這個所我來過很多次,大多是為了處理公事,再加上和朋友的私人關系,我和不少警察都認識,他們見過很多次我從邁巴赫上下來,穿著zegna三件套西裝,走路帶風、巧舌如蓮的模樣,如今這個沉疴落魄的中年男人,他們怕是認不出了吧。
如今我還在乎什么面子,我可以在公安局大廳里裝瘋賣傻,只要能達到我的目的,現在我需要這副病人的形象。
朋友見到我,臉色極其難看,有種邪火無處發的憋悶感。
合伙人很客氣地說:“劉隊,人我送來了,根據醫生的意見,一次審訊時間最好不要超過一小時,給他準備一杯溫水,同時關注一下病人的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