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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難怪宋長晏會順利恢復身份, 他既隱忍沉穩,又能謀善斷, 在今上眼中, 豈不正是鞏固皇權的最佳人選?
他不負厚望,在各路權勢中游刃有余, 于風頭正盛的章家,實在是個不容小覷的威脅。
“盈娘子,這冰鎮酸梅湯消暑解渴,您嘗嘗看?”
香蘭的話音打斷了章盈的思緒,她回過神,面前已放好了一碗清涼的梅湯。她不耐寒,更不耐熱,入夏后便成日懨懨的,連她自己都覺得太過嬌氣。
一勺湯水入口,她臉色好了幾分,“很好喝,你們費心了。”
香蘭道:“全是殿下的吩咐,他關心娘子,特意從宮外找來師傅做的。”
話音落下,香蘭便見她神情暗淡地擱下了勺子,忙改口道:“娘子吃著可合口味?”
章盈攪動著湯里一顆紅艷飽滿的梅子,隨口問道:“他近來很忙嗎?”
香蘭頭一次聽她過問殿下,回道:“奴婢聽人說,今年淮南一帶干旱少雨,又逢衢州流寇亂,陛下分身乏力,便將許多事交由殿下處理,殿下自然是忙的。”
章盈聞言沒再說些什么,低頭一口口喝著酸梅湯。
屋中煩悶,章盈來了精神,便想去園里透透氣。途徑外殿時,寬敞的殿宇響起宋長晏低沉的質問,“撥去淮南的賑災款足有三百萬兩,為何到了百姓手中,卻連五十萬兩都不到?”
她頓住腳步,聽另一人答道:“這筆銀子由陳大人押送,他回稟的折子說,是被山匪劫去了一大半。”
陳大人,她對這人有印象,從前常來家里做客,似乎與父親相交甚密。
宋長晏嗤笑一聲,正要發問,余光瞥見屋里走出的人,隨即神色一變,緩了語氣道:“盈···是不是我吵到你了?”
章盈置若罔聞,遠遠地繞開他們,兀自走出了門。
宋長晏收回黯然的目光,正色道:“封先生,淮南一帶有徐家的親臣,你讓徐侯爺去查清楚,是否真有這么一批銀糧被劫。”
封樂是宋長晏身邊的謀士,對章盈的出現并不意外,他應下后又道:“殿下,臣聽聞陛下有意剿滅衢州禍匪,只是還未定下人選,不知他是否屬意于你?”
宋長晏道:“父皇的確與我說過此事,不過他還未決定。”他抬首問封樂:“封先生你怎么看?”
封樂沉吟半晌,道:“陛下年初又病了一場,今年太子之位勢必會定下來。殿下根基未穩,此時若多些功勞在身,也不失為一件壞事。”
宋長晏贊成地頷首,復又道:“正因為根基未穩,我擔心如果這時離京,章泉那邊會有異動。”
穩中求進與放手一搏,著實難以抉擇。
封樂凝神須臾,試探道:“其實還有一法。殿下憂心的無非是離京后,朝中無信得過的重臣,周將軍手握兵權,殿下如果能將他完全收為己用,大有裨益。”
宋長晏心知其意,不動聲色地聽他繼續道:“周將軍有一女,殿下不如請求陛下賜婚,如此,周家對您定會傾力相助。”
宋長晏無所可否,最后只道:“多謝先生指教。”
言畢,他一雙幽深的眼眸看向門外。
***
夜闌人靜,盛夏的暑氣總算消了一大半。
午夜夢回,章盈被一道聲響驚醒,她轉眼望去,外殿的燈還亮著。她披上薄薄的外衫,輕步走出了房門。
寬曠的外殿空蕩蕩的,燃著一盞微弱的宮燈,殿內不見宮人們的蹤影,白日里富麗堂皇的宮宇,此時看起來是那么冷清寂寥。
章盈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貴妃榻上靜坐著的人,徐步走過去。
宋長晏屈指撐額,斂眉闔目,鴉羽般的長睫在眼底投下一片陰影。他似乎是睡著了,連手里的書掉地上也未曾察覺,握書的手還微微半張著。
章盈已經忘記自己有多久沒這樣細看過他了,他似乎憔悴了,也瘦了。
她躬身拾起地上的書,合上一看,是一本兵書,而宋長晏翻看那一頁,正好是越王臥薪嘗膽的故事。
動作間,掛在肩頭的外衫往下滑,不待她動作,一只手先她一步拉起衣襟。
“這殿內夜里涼,你病剛好,起來的時候多穿些。”
章盈拿書的手一頓,身子往后避開他的手,把書放在榻上轉身便要離去。
“盈盈。”宋長晏適時叫住她,“我知道你見過貴妃娘娘了。”
章盈垂下眼,“她來探望我,殿下這也不許嗎?”
宋長晏站起身,直截了當道:“她是不是答應幫你出宮?”
章盈不語,看著地上交疊的兩道影子。
宋長晏繼而又道:“其實你心里都清楚,她現在被你父親所掌控,只怕是有心幫你,也無能為力。一旦你出了這道宮門,下一刻便有章家的人在外等著你。”
確如他言,在阿姐答應自己那一刻,章盈心底便有過懷疑。只是她不愿意去細想,仿佛只要不去想,這上京城中就還有人真心幫著她。
只是這話自宋長晏口中說出來,未免有些貓哭耗子假慈悲的可笑。她道:“多謝殿下提醒。”
宋長晏走到她身前,溫柔的眉眼與當初別無二致,“從前都是我不好,從今以后,我不會再那樣對你。你想見誰就見誰,想去哪兒就去哪兒,我們還像以前那樣好不好?”
章盈抬頭看著他,“那我可以離開皇宮,去找我阿娘嗎?”
宋長晏噤聲,而后道:“到了年底,我陪你去。”
章盈輕輕地笑了,笑里既無譏諷,也無嘲弄。
“夜深了,殿下回去休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