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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過頭,看見一個熟悉的人影向他走來。他叫不出對方的名字。
你真的是沃夫岡?
您是誰?路易問。
那人取下了帽子,路易仔細端詳了一下,然后驚訝道:你是多爾夫?
他對多爾夫的印象還停留在戰爭中的那個小戰俘上,而如今多爾夫已經是一個成熟的吸血鬼了,自己還依然和以前一樣。永生到底是祝福,還是一種詛咒呢。
好久不見,對方微笑地點了點頭,那個戰役過后已經過了快一百多年了。
是啊。路易讓這句話飛快地溜過,他不想在這個話題上停留。
你去哪了?
我路易苦笑著,我能去哪?我現在就在這里。
按照約定,我一直服侍著阿卡迪亞。多爾夫驕傲地抬了抬頭。
是嗎。路易眼神瞬間黯淡無光。
說說吧,你都做了什么,你可是曾經讓敵人聞風喪膽的大戰將,總不可能現在在這附近工作吧?
我的確在這附近。多爾夫,發生了很多事情。
發生了什么?戰后我幾乎無法聯系到你。
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我現在住這附近。你怎么到這里來了?
我來對附近的吸血鬼企業進行調查。
這樣啊。路易低下了頭,他沒有認真聽,剛才的問題不過是為了防止對方再次把話題移到自己身上而提出的。
你不覺得我們應該找個地方好好聊聊嗎?我剛才得知這附近有一個吸血鬼酒館。
我自己還有一些事,我得先走了。路易說完,便轉頭走開。
嘿,多爾夫抓住了他的手臂,至少應該告訴我你的住處吧?
路易驚訝地看了他一眼,多爾夫遲疑了一下,尷尬地松開了手。
我住在溫斯頓街33號。
我會來找你。
再見。路易告別后,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雪還在下著,路上濕漉漉的,一些雪還沒堆積起來便已經融化了。
路燈下的雪花就像沙子一樣飄著。
路易覺得,那個人應該不至于蠢到天黑還不回去的地步。
但是他的咖啡廳前確實站著一個人影。他蜷縮著身子,時不時搓著手。
真是夠了。
路易大步向前走去,等待的人看見他的到來,眼里瞬間閃出了光:嘿,我在這里等了你很久。
路易板著臉,掏出鑰匙開鎖。
進去。
這是一個帶有相當不友好的語氣的命令句。
約納斯搓了搓手,欲言又止。跟在他后面走進了咖啡廳。
路易摘下帽子和圍巾,搭在旁邊一個椅子上。
你為什么還不回去?
約納斯疑惑地笑了笑,我為什么要回去?課還沒上,不是嗎?
這個時間很危險。而且你的弟弟一個人好吧,也許阿歷克斯陪在他身邊總之,很危險。
我弟弟那邊有阿歷克斯。而且,就連這里面也很危險嗎?
路易沒有回話。他燒著一壺熱水。
約納斯沒有理會他的沉默,問:你還在為昨天的事情生氣嗎?
我沒有生氣。
好吧。
但是你應該早點和我說。
我明白,我再也不會那樣做了。
路易看著約納斯,心里五味雜陳。
他期待的就是這句話嗎?他到底在糾結什么?
約納斯撓了撓脖子,一時半會不知道該說些什么,他回避過路易的復雜的眼神,搓了搓手,我們今天還上課嗎?
路易苦笑著搖了搖頭,他做好了熱可可,遞給約納斯,當然可以。
約納斯穿得很多。人類一直都是這樣的嗎?他以前從來沒有觀察過,多爾夫只穿了一件襯衫和風衣,但是約納斯卻把自己包裹得像熊一樣,厚重而笨拙。人類一直都是這樣自我防護的嗎?
你今天去哪了?吸血鬼不是白天的時候出不去的嗎,我是說,呃,你們怕陽光。你不怕?約納斯大口地喝著可可,然后吐出一口熱氣說。
我是日行者,陽光的照射對我的影響不是很大。
嗯,那真的是厲害。
哪里厲害?永生不過是詛咒。他永遠無法殺死自己。
約納斯又接著說:那你去哪了?
我去了廣場。
廣場?可是那個地方很荒涼啊。噴泉的水都快變臭了也沒有人打理。
的確。路易漫不經心地笑了笑。
的確?
你知道嗎,我無法像你們一樣總是有很多事情做。路易停下了手中的活,我不用擔心自己生病,我不用害怕自己死亡,我的生活只能被這些毫無意義的散步填滿。他對約納斯說。
啊,他說了,他為什么又要說?他又在期待什么?
約納斯盯著路易,低頭思考了一回,然后突然抬頭,笑著看路易:沒想到你們吸血鬼也有自己的憂慮。我以為你們是完美的生物。
路易苦笑著搖了搖頭。
你總是喜歡這樣,耷拉著表情搖頭,像是對我說:你什么也不懂一樣。
我不期望你能懂。
是嗎?這是實話嗎?話音一落,路易就感到自己的心好像被什么給堵著一樣。
和我說說吧,那個廣場一百年前是什么樣子的?約納斯用吸血鬼的語言問道。這讓路易很驚訝,第一是因為他才察覺到自己的學生已經可以如此流利地使用問句了,二是他沒有想到約納斯會愿意了解這個。
那個廣場以前有個絞刑架,路易拉著臉,用吸血鬼語回答,就在那個噴泉的位置。
或許是為了組織語言還是被路易的話給嚇到了,約納斯反應了很長時間,那真是恐怖。
很多人都死在了那里。不過過去那邊比現在熱鬧多了。
約納斯沉默了一會,然后說:你過去也經常去那里嗎?
我很少外出。
但你今天出去了。
因為今天下了雪,我很久沒看過雪了。
這還是謊言。
真是奇怪,一個活了兩百多歲的吸血鬼居然會對雪感興趣。
他們沒有再繼續多閑聊,路易逐漸讓話題進入了正軌,他拿出了紙和筆,看了看時間,開始上課。
時鐘指向七點的時候,路易看了一下外面,雪下得很大,鋪天蓋地,路燈的光十分渺茫。
窗外一個行人也沒有。
雪安靜地下著,偶爾能聽到唱歌或者高聲談論的聲音。店里掛在墻上的時鐘發出咔擦咔擦的聲音。
約納斯手上的傷好了嗎?
繃帶下的傷口應該還在結痂吧。
路易吞了吞口水,他有點餓。
今天沒有吃午飯。
你今天還回去嗎?
約納斯疑惑地看著他:你這里還有客棧?
你我的意思不是那個,你快回去吧。課上完了。
約納斯抬頭看了看表,在他抬頭的那一瞬間,路易突然有撲過去用牙齒扎破他喉嚨上的的皮膚、吮吸他的血液的沖動。
你還有些東西沒說完。約納斯說,他一點也沒有注意到面前的吸血鬼已經蠢蠢欲動。
回去路易捂住嘴,表情因為極度的克制而猙獰。
嘿,你怎么了?
約納斯從椅子上跳了下來,走到了路易旁邊,需要喝直到他說出這個字前,他依然下意識地把路易當做一個人類來看。
回去快出去!路易呵斥到,他的獠牙開始生長,他艱難地從椅子上起來,踉蹌后退了幾步,快!
你為什么不喝血?約納斯站在原地,沒有離開,他困惑而不理解。但他的語氣里沒有一絲恐懼。
路易感覺到自己的眼睛也在變化了。
沒有時間了,沒有時間了,必須要讓他趕快離開。
路易沖上前,拽住約納斯的圍巾,想在不與他進行肢體接觸的情況下把他摔出門外,他拽緊了圍巾,朝門走去,但在他要開門的時候,那個該死的木門卻一時半會打不開。
約納斯嘗試掙脫,他喊著:你可
圍巾被路易扯掉了,路易上前推他出去,但在他身體掉出門外的那一瞬間,路易清楚地看到約納斯裸露在外邊的脖子旁邊的兩個清晰的深褐色點。
驚訝中,木門干脆而無情地關上了。
于此同時,門外響起了人重重地跌倒在地的聲音。
蠟燭燃燒所發出的嘶啦嘶啦的聲音在一片寂靜中被無限放大。
雪還在下著。
那是吸血鬼的咬痕。
相當多次的啃咬才會有這樣的痕跡。
路易拿著約納斯的圍巾,怔在原地。
一切都靜止了。
有好幾十分鐘,他都沒有感受到一絲時間的流動,也許是永生的詛咒,讓他無法敏感地感受到時間的消逝,他抬頭看了看鐘,現在七點十五左右。
他低頭,看了看手中的圍巾,約納斯的味道還留在那上面,那是一股清新的味道,讓他想到森林里剛下完雨的空氣,混雜著泥土、草香和雨水的香味,春天那充滿生機的氣息。
他放下圍巾,沖了出去。
門外大雪紛飛,好在約納斯的腳印還沒有被雪覆蓋。
路易朝著腳印的方向跑去,他害怕下一秒就看見路邊淌著一攤血的場景。
他幾乎從來沒有這樣的步伐。
對于一個可以永生的吸血鬼來說,沒有什么事情能夠讓他步履匆忙。
他一直與時間友好地相處著,不存在追趕,不存在所謂的揮霍,他一直在讓自己隨著時間的流動而流動,就像一條小溪上的樹葉一樣,共同流向一個未知的終點。
再聞到人類的氣息時,他已經到廣場了。噴泉里混濁的水上被覆蓋了薄薄的冰,幾片葉子凍在里面。
雪還在下著,燈光微弱,僅僅能照亮下方的長椅,還有坐在上面的人。
約納斯,路易接近著那個人,他后悔自己沒有把圍巾帶出來,約納斯看起來很冷,他沒有抬頭看自己,而是在那里低著頭,看著自己的影子,我很抱歉。我不得不那樣做,我怕自己會傷害到你。
約納斯側過頭,哈出了一口白氣,我能理解。看,這個廣場沒有你說的那么不堪。
回去吧,外面太危險了。
回哪?
我陪你回去。
不用了,約納斯垂著頭,也許是鼻子已經凍到不行了,他用嘴巴呼吸著,白氣也從他嘴里跑了出來,我可以自己回去。我只是想在這里坐一會而已,我帶著圣水和十字架。
路易沉默地站著,他不知道該說什么,約納斯的黑色的頭發上散落著一些雪,他十分想把那些雪趕走。
你羨慕人類嗎?
半晌,約納斯問道。
嗯。
為什么?
因為你們看起來很溫暖。
約納斯開玩笑道:你指的是血液?
不是,路易笑道,他在約納斯旁邊坐了下來,因為你們看起來很溫暖。
不知道是出于什么目的,約納斯突然拿起了路易的手,路易馬上抽了回去。
暖?
剛才路易確實感受到了一股暖意,像是在做熱可可時,那股上升的水蒸氣攀爬到他臉頰的溫度,讓他十分舒服。
我說的不是這個意思。路易回答。
好吧。約納斯沒有再去猜測,他又垂下了頭。
路易看著一陣陣飄來的雪,如果這樣下上一百年,估計天和地中間就會夾著這些雪了,像三明治一樣。他想到。
為什么不回去?
約納斯沉默了一會,隨后說:你想過自己活著的意義嗎?
這個問題讓路易很意外,他瞪眼看著約納斯,你為什么問這個?
因為你們可以永生,這樣的話你們就可以在無盡的時間中追求自己的欲望。但是一旦欲望枯竭了,時間卻還在流動著,這個時候你們會做什么?
散步。
約納斯笑了笑。
永生是詛咒,路易沉聲說,我為了尋找活著的意義而活著。
約納斯抬頭看著路易,眼里泛起了一絲路燈反射的光的漣漪。路易接上了他的目光,微弱的燈光下,約納斯的眼睛依然澄澈,燈光如同星星一般在他的眼里閃爍著,真是深刻。
意思就是,你要尋找各種可能有意義的事情來做。吸血鬼的生活沒有你們想象的那么輕松。
約納斯思考了一會,隨后說:
你為什么不喝血呢?
這可能只是一個約納斯的猜測或者是隨口一提的一句話,但卻直戳路易內心。他有多久沒有喝血了呢?三天?一個星期?
自從約納斯來他這里上過課后,路易就沒有打開自己儲藏血袋的木箱了。
他也為自己的忍耐力感到驚訝,不過今天下午他還是輸給了自己吸血鬼的本性。
我一直在喝。
路易撒謊了。
但你今天看起來很疲憊,我見過很多吸血鬼,他們只有在很久沒有喝過血的情況下才會有你今天的臉色。
路易保持沉默。
是血袋不夠了嗎?
路易搖了搖頭,我不會喝你的血的,放心。
我并不是那個意思。
雪漸漸下小了。但雪已經逐漸在約納斯的頭上蓋了一頂白色的帽子,他的手被凍得通紅,路易往那邊看了一下,回我那里嗎?我還有客房。
好。約納斯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