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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兒娘彎了彎嘴角,給寶兒攏了攏頭發,慈愛道:“娘做了半輩子地主婆,福氣享夠了,而且你爹把地賣了也好,他沒得銀子花,日子也就踏實了。”
寶兒在自家娘親懷里蹭了蹭,小聲說道:“哥他沒說清楚,我沒有給人做妾,真的,他上次帶著我回去,就是想來家里提親的,只是……”
想起這些日子朝堂更迭,風起云涌,寶兒恍惚了一瞬,怨不得自家兄長,自家爹娘都覺得自己是給人做妾的,長青已經不是那個東宮里稍微得些臉面的小太監了,他是朝堂新貴,內閣行走,成日里忙的是家國大事,入眼見的是高官勛貴,她該怎么說,說長青是為了先帝駕崩,急著回朝,所以誤了提親嗎?
寶兒的話說了一半,嗓子里像是堵了一塊,干干澀澀地,想掉眼淚,卻又想笑。
“你哥跟我說了一些,”寶兒娘的聲音輕輕柔柔的,像是怕傷了她,“說那人模樣還成,可哪是過日子的人?你也不小了,不說能不能人道的事情,能在宮外置辦下這么大家業,人家就是個有本事的人,是不是?”
長青自然是個有本事的人,寶兒點了點頭,說起剛進宮那會兒,長青處處指點提攜她的事情來,寶兒娘也不打斷她,臉色很溫柔,也很平靜。
“你爹要說起來,其實沒多大本事,”寶兒娘靜靜地聽寶兒說完,卻沒有發表任何看法,只是說起了寶兒爹。
“別看他在鄉里得些臉面,其實拿出去沒什么可說道的,他家里本來就有些地,退了行伍回來,是救了大官得了賞的,”寶兒娘笑道,“上頭的將軍手一松,就是好幾百兩銀子,要是旁人得了這些銀錢,敢拼的去做幾年生意,多大的家業也辦下來了。那沒志氣的,像你爹,把銀子全拿去買地,也沒有大富大貴,就是過日子。”
寶兒以前沒聽過這些,也不抽噎了,紅紅的眼睛看著自家娘親,被憐愛地攏進懷里。
“人吶,一輩子短短幾十年,說過去了也就過去了,平平淡淡是一輩子,是福氣,”寶兒娘嘆氣道,“有本事的人咱們攀不起,圖人家有權勢?可有權勢的人家是那么好進的?遠的不說,你舅家那二表姐,你剛進宮那會兒的事,好生生的秀才不肯嫁,非要跟著人家京城來的公子回去,去年傳了信,說人沒了,給你舅封了一千五百兩銀子。陪嫁丫頭跑回來說是讓大婦磋磨死的,就是大冬天跪在雪地里生生給凍死了,你舅身子骨那么硬朗的人,一下子老得……你要是回去,得認不出來了。”
寶兒搖了搖頭,說道:“他不是這樣的人,我……”
寶兒娘柔聲道:“我也沒有說他不是?娘說的是咱們這樣的人家,高低都不成,你要是回鄉找個尋常人家嫁了,爹跟娘,還有你哥哥嫂子,他們能護持你一輩子,要是你留在這里,受了委屈,最多也只能像剛才那樣,抱著娘哭了。”
“他沒有給我委屈受,是我自己,”寶兒鼻子抽動幾下,小聲地說道:“他對我很好,人很好,我們以前也很好……然后,自從立了東廠,他認識的人,他說話做事,我就一件一件開始聽不懂了。”
寶兒娘沒說話,只是看著她,寶兒這些話一直都悶在心里,和長青都沒有說太多,她怕打攪他,更怕把自己的不足暴露在他面前,也怕讓他覺得自己是個任性的人。
“我害怕他要是見過了更多更好的姑娘,會覺得我……”寶兒話沒說完,又改口道:“他不會趕我走,可是只要想想,他會在心里覺得我比不上那些知書達理的姑娘,哪怕是個念頭,我就很難受,心里疼得厲害。”
“我什么都不懂……”
寶兒說著說著又想哭了,寶兒娘給她把眼淚擦干凈,摸了摸她的頭發,嘆了一口氣,“你呀,不知道是傳了誰的代,讓人操心。”
“娘……”
寶兒娘說道:“行了,你哥說什么娘是不信的,娘跟你爹就在這兒住一陣子,讓娘看看人,要是不成啊,你哭也沒用。”
干凈的帕子濕了一半,寶兒的眼睛紅通通的,哭過了一場,心情竟然有些開闊起來,她彎了彎眼睛,帶著幾分得意地說道:“他人很好的。”
然而這個很好的人直到年關都沒有回來,過年那天,外頭車水馬龍,往來都是送禮的高官勛貴,寶兒還是從這些人的口中得知長青這么久沒回來是去了河南,同新晉指揮使孫盛一道,要從河南廂軍中挑選一批錦衣衛。
明明去時,說的是十日之內趕回,這一去就是一個半月,連封書信都不曾有。
寶兒強打起精神,和新聘的管家一起整理了各家府邸的禮單,擬定了回禮的章程,過年這幾日挑著一些官場上親近的人家見禮,說起來簡單,或者說是對那些從小培養的大家閨秀來說簡單,然而寶兒自己都覺出了自己的磕磕絆絆,接人待客半點不自然。
這世上怎么就有那么貼切的話呢,有些人,穿上龍袍,也不像太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