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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子旭雖然在地獄中恨了趙嵐苼百年，但并不是想親手毀了她，他只想要趙嵐苼后悔，想讓趙嵐苼道歉，承認(rèn)當(dāng)年在長明宿和整個大梁之間是她選錯了，才造成了如今一切的結(jié)局。

他蹲下身來看著趙嵐苼，眼眶也一樣因為激動而泛紅，“師父，您后悔嗎？如果回到那時，您還會這么選嗎？”

趙嵐苼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子旭，我后悔，如果能回去，我拼死也要護(hù)住你們所有人，起碼不讓你在陰間徘徊百年。”

她看上去脆弱極了，跪在地上不堪一擊，但目光閃爍中卻無比堅定。

“但我不后悔這么做。”

天罰若要降下，即便明知結(jié)果杯水車薪，她也會一遍一遍地去嘗試，去尋找解決之法。她無意要連累整個長明宿，但如果能保所有人在天罰注定降下前，能活得再久一些，能同親人愛人相守的時日再多一些，她愿意去和天道對抗到底，賭一個未來。

“長明宿與大梁，從來不是一個非此即彼的選擇。如果你讓我重來一回，我只會再一次拼盡我的全力，去救所有人。”

她哽咽道：“子旭，你是我的徒弟，從來都是，所以我知道你會懂我。”

地牢里淅淅瀝瀝滴落下的水積在一起，沾濕了趙嵐苼的衣帶，魏子旭垂著頭，想用手去抓好別讓趙嵐苼的衣服濕太多，手指卻從衣帶間穿過。趙嵐苼看在眼里，輕輕拉起魏子旭顫抖的手，哪怕他只是一片輕到?jīng)]有重量，無知無覺的魂體。

就在這一瞬間，魏子旭釋懷了。

時過百年，他才真正看懂了趙嵐苼。宣稱十六年的冬天，不是她放棄了長明宿選擇了大梁，也不止是魏子旭沒有了家。

他的師父也一樣失去了一切啊。

魏子旭笑了笑，“看來，師弟確實比我懂師父。”

話雖是一樣的，卻沒有任何譏諷之意。褪去了強(qiáng)裝出的薄涼，他一直是如此柔和溫平的樣子，從前是，現(xiàn)在也是。

沿肆在看過孽鏡臺后，便明白了師父的決定，并帶著她的遺志走到了今日。無論是眼界還是胸懷，自己確實落了下乘。是他自己，把一切都看作了簡單的選擇題，固執(zhí)地將自己囚于這一方天地。

“一切還沒有結(jié)束，比天罰落下更可怖的是鬼閻羅的獨斷專行。鬼閻羅現(xiàn)在就在陽間，他要將天道取而代之，將陽間變作人間地獄。”

沒錯，趙嵐苼不能再逃避下去，百年前因為她留下的隱患沿肆已經(jīng)背負(fù)支撐到現(xiàn)在，是時候該回去做個了斷了。無論這次是天罰還是鬼閻羅設(shè)計的毀滅，她都要去面對。

地牢的門打開了，通往孽鏡臺的路能由魏子旭任意改變路徑的長短，離開地牢的路也一樣，只要踏出這間牢門便可以離開地牢。但即便離開地牢，沒了沿肆帶路，如何走出地府對趙嵐苼來說依然是個問題。

魏子旭眨眨眼，“子旭一樣可以帶路呀，這個我絕對比師弟做的好。”

趙嵐苼有些擔(dān)心，“可你作為司掌孽鏡臺的差使，擅自離開地獄不會有事嗎？”

魏子旭邊帶著她往外走邊輕松道：“師父忘啦，我只是魏子旭的一縷執(zhí)念所成的游魂。剩下的生魂已經(jīng)過了奈何橋喝了孟婆湯轉(zhuǎn)世成懷緒了。如今既然再見到師父，子旭已經(jīng)沒有什么遺憾了，何必還要守著那個暗無天日的地牢和鏡臺？”

趙嵐苼點點頭：“說得也對，可你的殘魂也是生魂的一部分，即便懷緒也是轉(zhuǎn)生后的你，沒了擁有現(xiàn)在這些記憶的你，也不能算是完整啊。”

魏子旭與趙嵐苼并肩而行，心情似乎很好，因為上一次與師父聊著天同行還是在長明宿時。

“難為師父擔(dān)心子旭，等一會把師父送回陽間，我也該離開地府回到懷緒的身體里了，再走一遍奈何橋便是，不過可能就要忘記與師父前世和在地府的記憶了。”

趙嵐苼看著他，幾個徒弟中子旭從前向來是最懂事的一個，看到魏子旭又變回了從前一切都沒有發(fā)生時候的樣子，不免一陣心痛。先前哪怕恨她，對她惡語相加，趙嵐苼都覺得比現(xiàn)在好受。

他未嘗不是受了百年的苦。

“如果回到陽間后一切塵埃落定，如果...你還愿意再做我的徒弟，這一世我絕不會再讓成為懷緒的你受委屈了。”

魏子旭笑了起來，“真的嗎？師父可不要出爾反爾啊！”然后認(rèn)真道：“轉(zhuǎn)世輪回，懷緒就已經(jīng)是一個全新的我了。他既然還能來到師父身邊，再一次心甘情愿拜您為師，大概是因為我想做的依舊是師父的徒弟吧。”

再遠(yuǎn)的路也終有盡頭，魏子旭果然對地府的路比沿肆更熟悉，很快兩人就來到了通往陽間的結(jié)界。穿過此處，便可以離開鬼域重返人世。

是時候告別了。

“師父，百年前我曾相信過你可以拯救我們，現(xiàn)在，子旭也相信。”

千言萬語都在這一句話之中，趙嵐苼最后看了一眼魏子旭，義無反顧地進(jìn)了結(jié)界。

看著趙嵐苼漸行漸遠(yuǎn)消失的背影，魏子旭久久立于結(jié)界前沒有動，但身影越來越淡了，像是隨時會隨風(fēng)而去。

他本就是一縷執(zhí)念化成的魂，如今既已釋懷，便也到了該消散的時候。

“師父，從前我從來不會對你撒謊，現(xiàn)在卻騙了你兩次，不會怪我吧？”

魏子旭閉了閉眼，身體已經(jīng)近乎透明，他喃喃道：

“一次是剛剛說我會走奈何橋回到懷緒那里，一次是在孽鏡臺前說我恨你。”

忘川河的風(fēng)夾著彼岸花香吹來，將魏子旭最后一抹顏色沖淡在空中。

“子旭終究，恨不了你啊...”

第83章 皇城

此時的陽間, 已然一片大亂。

沿肆與趙嵐苼在荒村跳下死人坑去到陰曹地府后，當(dāng)時留下的陣法依舊在運(yùn)轉(zhuǎn)著，那是一個陰陽變轉(zhuǎn)的大陣, 沒有將荒村的死魂超度，反而從陰間爬出了更多的惡鬼。

留下的巫醫(yī)榭，巫雅氏, 沒有一人能做到封印這個陣法, 阻止惡鬼源源不斷地入侵陽間, 而跟在一旁的一燭也并未出手。

不如說, 他們沒有這個出手的必要。

巫雅氏與巫醫(yī)榭此行的目的僅僅是為了南引龍脈，在巫木谷與龍脈之上開出一道可以源源不斷傳輸龍氣的門，巫木谷的門在他們離開之際巫雅氏便已經(jīng)開好了, 現(xiàn)在他們要做的就是繼續(xù)南上尋找龍脈。

至于荒村的這場禍?zhǔn)? 既然一開始就是趙嵐苼執(zhí)意來管又捅出來的，于大巫而言，根本沒有給趙嵐苼擦屁股的必要。即便巫醫(yī)榭于心不忍，畢竟這么大一道陰間之門開著, 爬出的惡鬼終究會擴(kuò)散開來為禍四方，但無奈她畢生所修也非此道, 委實是愛莫能助, 幫不了什么。

幾人只能放任不管就此離開。

一燭即便擔(dān)心跳下去的趙嵐苼, 但大巫尋找龍脈必須由一燭帶路, 由不得他在荒村等趙嵐苼出來, 一燭最終也只得跟著他們一道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