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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嵐苼喊過沿肆許多次“國師大人”,或是意欲討好,或是揶揄玩笑,唯獨這次,正色中多了絲冰冷的意味。
很顯然沿肆也注意到了她語氣里的變化,垂眸道:“尋人。”
果然。
得了這個答案,趙嵐苼幾乎當即就確定了,自己重生在金重寺的小妖女身上就是沿肆所為。雖不知他究竟是以何種方法做到,又如何能全身而退。但自趙嵐苼將沿肆從萬鬼焚城里救出來,領到長明宿一手帶大,她就發現了,沿肆此人,若他下定決心做一件事,那便絕對能做成。
她早該想到的,她只是低估了沿肆的決心,又或是,低估了在沿肆心中師父的重要性。
屋內紅燭散發的溫暖柔光籠罩在兩人身上,氣氛卻緊張了起來。
趙嵐苼無法控制自己不去想,沿肆如何孑然一身在萬鬼之中一個一個找尋自己的身影,又是如何在兇險無比的地府以活人之身殺出一條血路,令鬼蜮向他俯首稱臣。
最重要的是,陰曹地府并非無主之地,他在地府鬧出過這么大的動靜,鬼閻羅,甚至天道,真的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地放過她嗎?
冒天下之大不韙只為了令一個死人起死回生,她真想現在就將自己這徒弟的腦瓜子撬開,看看里面都裝了些什么東西!
不知是不是因為這個真相太過沉重和震撼,甚至趙嵐苼看向沿肆時都有些重影。她微微甩了下頭,冷臉繼續問道:
“尋誰,為什么尋她,尋到以后,你又做了什么?”
沿肆默然了半響,還是那副沒有表情的臉,但趙嵐苼卻似乎在他臉上看到了一絲轉瞬即逝的落寞。
他開口,嗓音里多了份沙啞:“我沒有尋到她。”
趙嵐苼沒想到這個答案,“什么?”
沿肆抬眼,“我沒有找到她,陰陽兩界,哪里都沒有她了。”
趙嵐苼踉蹌了一下,頭痛劇烈,一手扶住了床沿,似乎許許多多本不該屬于自己的記憶涌入大腦。陰暗的地牢,黑衣紅瞳的男人,日日夜夜在她耳邊響起的詛咒。趙嵐苼強迫自己保持清醒,沿肆在自己身前的身影卻越來越模糊了。
她看到沿肆上前來,扶她躺在了床上,趙嵐苼不明白這突如其來的眩暈是為什么,用最后的清明記起了鬼師爺端上了的那盞茶,自己跟著沿肆用了半杯,卻隱約想到了起身離席時,沿肆的杯子還是滿的。
他沒有喝,但引著趙嵐苼喝了。
趙嵐苼已經完全閉上了雙眼,她試圖活動自己的軀體,但現在她就連手指頭都動彈不得。為了阻止意識再繼續模糊下去,她開始在心中默念道德經,清心咒,反正總之能保持清明的文章經文全過了一遍。終于是六根清凈,澄明一片了。
在她默默念經時,沿肆開門不知去了哪里,房間又從外面重新下了一道符紙,現在趙嵐苼連出也出不去了。
身體還是因為藥效動彈不得,趙嵐苼又努力了半天試圖動彈兩下,但無論如何集中念力都像是使不上勁一樣。鬼師爺既然打算給他們下藥,可見目的不純。而沿肆更是刻意引她去喝,便是早就知道這茶有問題。
她早就引了一縷靈力走遍全身經脈,那茶并無損傷肉身的毒性,僅僅是將人短暫迷暈的東西。但下了足足的計量,能無知無覺如同死了一樣酣睡到第二日。
鬼師爺不想讓他們晚上到處亂竄,沿肆不想她跟著自己,趙嵐苼在心里冷笑一聲,這一人一鬼,當真是把她當個傻子了。
趙嵐苼引出一縷神識,以念力在心中畫咒成符,生生將自己的魂靈從肉身之中剝離了出來。
看著躺在床上酣睡的小妖女殼子,已經成了她前世模樣的趙嵐苼勾了勾嘴角。難怪她頂著這副模樣走到哪都被當蠢蛋被人騙,花容月貌配幼態圓潤的小臉,想必再加上那雙水靈靈的杏眼,就更像個笨蛋美人了。
他們是以活人的實體下到地府的,活人的魂靈與死人不同,因為陽壽未盡清澈無一絲濁氣,現下她的魂靈離了肉身,雖不是個長久之法,但總算是得了些許自由。鎖死的門攔不住她,巡邏的鬼也看不見她,這下趙嵐苼算是在地府暢通無阻,百無禁忌了。
這是趙嵐苼的一個看家本領,即便放在當年的云霞長明宿,在世的術士都無一人能做到,因為這是趙嵐苼自創的。
也就是說,就連沿肆都不會。
哼哼,趙嵐苼看著眼前那道被沿肆里里外外都封了符紙的房門,心道幸虧當年沒傻呵呵地傾囊相授給這小子。什么叫教會徒弟餓死師父,眼前這道門不就是他拿自己教的來對付自己了?
雖然也是因為當時這項她自己研發的秘術,還沒系統地成型,真要教她也未必能教明白。另外也是因為這個法子太過于危險了,且不說魂靈十分脆弱,留在原地的肉身若是無人看管,更是一樁麻煩事。
未死之人肉身魂靈一但分家,將會全部成為一擊即潰的存在。魂靈受創,肉身便成為行尸走肉,肉身被毀,魂靈不日就會魂飛魄散,更可況她眼下還在地府,肉身更是受不了一點損傷。
可地府是何等兇險的地方,趙嵐苼再清楚不過。
可她太想知道沿肆與自己身上發生過什么了。沿肆雖同她一路上成了關系看上去還不錯的朋友,但那個百年間獨來獨往的性子終究還是拿自己當外人的,想要通過他的嘴還原當年真相,根本就是天方夜譚。
直覺告訴趙嵐苼,既已走到這一步,沿肆卻在此時支開自己獨自行動,愈發證明了真相就在一步之遙的眼前。
哪怕是冒險,她也得弄清楚,左右最差不過是再死一次,這個她熟。
輕輕一跨,趙嵐苼便出了這道門,沿肆貼的符紙形同虛設,她很快便找到了白日入金殿時的方向。望了望四周,金殿內外的防衛竟異常地疏松,只有零星幾個打著哈欠的小鬼來回轉悠著。趙嵐苼大搖大擺地從他們面前經過,小鬼也只當是過去了一陣無名風。
按理說被鬼附身這種事,多半是人撞上的。但偏偏在這地府里,她趙嵐苼成了最特別的一只游魂。又偏偏,她還是個道行不淺的游魂。于是人附在鬼身上這種離譜至極的事,她也算是信手拈來,體驗了一把。
趙嵐苼尋了一只巡邏的小鬼附在它身上,顛顛地跑到另一只一同當值的小鬼旁邊,努力像個鬼一樣賊兮兮地說道:“你說今夜,鬼師爺要去地獄里怎么折磨那大梁皇帝呢?真想去觀賞一番啊!”
小鬼嗤之以鼻道:“你想的倒美!咱們這職位同只看門狗差不了多少,還能去地獄長見識?不過說實話我倒是覺得,鬼師爺他老人家今夜不一定是去地獄耍的。”
趙嵐苼猜得沒錯,鬼師爺今夜果然在地獄,那沿肆極有可能是打算趁鬼師爺還沒動手腳,先去找大梁皇帝了。
她繼續裝作小鬼當值閑聊的樣子,壓低了聲音頗有興趣接道:“怎么說?難道是因為今天來的那兩個活人?”
小鬼故作高深道:“不好說,不好說啊,鬼師爺看似對那什么欒早真君恭敬,實際上啊,未必真如此。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都過去這么久了,再者,真當鬼閻羅大人完全不管地府的事了?在我看來,咱們這位主子,想法可多著呢,冒著得罪兩尊大神其中一個的風險,萬一壓錯寶了,豈不滿盤皆輸?我伺候鬼師爺這么多年,他就不是個會拿自己的魂去賭的鬼!”
趙嵐苼沒想到隨便搭話的一個看門小鬼,能有這番見地,也確確實實點醒了她。沒錯,沿肆從前再厲害,終究是個活人,而活人早晚是要回陽間的,這地府終究還是鬼閻羅做主,而沿肆與鬼閻羅絕無可能是和平共處的關系。
討好了一個,必定得罪另一個。而現在鬼師爺看似在討好他們,極有可能背地里已經把他們賣給鬼閻羅了。
想到這里,趙嵐苼更是心急如焚,她必須快些找到沿肆,同他離開這個鬼窟隆。眼下鬼閻羅看樣子還不在地府,卻不知道得了鬼師爺的消息何時就會回來。陽間還有一大攤子的事沒有解決,大巫和巫醫榭還要去尋那龍脈,其中一燭的立場又難以捉摸。對,還有對此一無所知的仲云與懷緒,也不知道他們現在怎么樣了。
趙嵐苼點點頭,問出了最重要的問題:“好哥哥,你知道的可真多,不過經你這么一說我倒是更好奇地獄里是個什么光景了,對了,地獄朝哪個方向去來著,我有點掉向了。”
鬼哥哥幽幽地看了他一眼,“你恐怕是當值當傻了,現在竟然連地獄在哪都找不著了,還有,你打算去地獄做什么?”
趙嵐苼看他眼神不對,心想很有可能自己已經招致懷疑了,不過倒也不慌,畢竟若是被發現了,她一個金蟬脫殼溜之大吉,留下原身這個小鬼解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