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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她死前的最后一次的祭天法事。
那一次的法事之上,如同這一世的金重寺祭天,風雨如晦,烏云密布,隔絕了天命臺與其下觀禮的眾人。唯趙嵐苼一人面對著浩海云煙與緊閉的天門。那日的天門只在她起咒時發出了一道天光,隨后便消失不見。
而那道天光告訴趙嵐苼的唯有一句話:陰陽倒錯,百鬼橫行。
那一年,云霞長明宿滅門,沂水祁山六門八派相繼覆滅,天下仙門術士盡絕,留下的唯有幾個因學藝不精,而避過了這場僅針對于術士的浩劫。卻也正是這幾個門外漢,才勉勉強強將大道陰陽術給延續了些東西下來。
從那以后,天門也再也未對任何司天神官開啟過。
哪怕趙嵐苼已死了百年,可這一世多活了幾日,也看得分明。雖有沿肆這個在國師盡力維持著大梁王朝的氣數,但也快要走到盡頭了。畢竟,舉國上下信奉追隨著一個鬼一般的皇帝,能走到多遠?
而事到如今,天下能降妖驅鬼的術士死絕了百余年,那句陰陽倒錯,百鬼橫行,竟也真的漸漸成真。
就連龍脈都鎮不住這場人間鬼變了。
第48章 捉弄
“既然此地已成荒村, 便不要多做停留,走吧。”
沿肆對這死氣滔天的村子很是嫌棄,輕飄飄地看了趙嵐苼一眼, 是示意她同自己趕緊走的意思。
仲云向來對自家主人唯命是從,沒有一絲猶疑便跟了上去。巫雅氏也沒什么異議,畢竟這村子能成今日的樣子同她也有些關系, 能少呆還是少呆的妙。
然而剩下三個人卻像定在原地似的一動不動。
一燭合掌念了句“阿彌陀佛”, 向巫雅氏解釋道:“此地原只是一處平凡村落, 村民突逢天災劫難化作盤踞一方的冤魂, 我等出家人定然是不能坐視不理的。再者,于我們幾人解這一災象不過舉手之勞,卻能讓未來無數路過此地的無辜之人免遭牽連, 何樂而不為?”
一燭當然知道這種圣人說法說服不了沿肆與大巫, 但他還是要冠冕堂皇地說上一通。為什么呢?巫雅氏即便不認同也得看三分金重寺薄面,至于國師,趙嵐苼如今一動不動地站在自己身邊,便能將他氣上一回。
“我說, 小妖女你不會回了那禿驢身邊,就不打算和我們一道了吧?”仲云見自家主人盯著小妖女的眼神實在不算心情太好, 立馬護主出言憤憤道。
“我也覺得不能就這么走了。”趙嵐苼現在懶得對沿肆解釋任何, 兩人之間的氣還沒消。再者, 從什么時候起, 她就非得跟著沿肆行動了?
大巫的臉色也沒好到哪去, 因為巫醫榭也站在與他們對立的另一邊。而作為曾經無話不談的友人, 她最清楚自己這位昔年摯友, 巫醫榭那無限耐心僅對病人有, 對死人可沒有一點。
“他們兩個是慈悲為懷, 你也是?”巫雅氏抱臂諷刺她道。
巫醫榭聞言皮笑肉不笑了下:“那倒不是,單純不想和你走一道罷了。”
“你!”
兩人之間劍拔弩張的氣焰很快就壓過了另一邊那對還在橫眉冷對的,一燭沒忍住又念了句阿彌陀佛,上前隔開這幾位炮仗筒。
“既然諸位所求不同,不如就分頭行動吧,黔陽周圍也不止這一座村落,幾位一路北上便可,若是尋到落腳之處可用烏鴉傳信,我們幾人處理完這里盤踞的冤魂就跟上。”
說罷,三人十分默契地掉頭就走,反而最開始打算先行離開的三人組面面相覷被留在原地。
大巫在巫醫榭那里吃了癟,氣得跺了跺腳撒氣,卻并沒有聽一燭的話就此北上離開,只悶著頭遠遠地打算跟上去。
仲云看不懂了,這大巫不是壓根不想管這荒村的死活嗎?前腳才在巫醫榭那里碰了一鼻子灰,后腳又巴巴跟上去作甚?她身為巫祝族的大巫,這不是自取其辱嗎?
“眼看天就要黑了,他們讓咱們先去找落腳處,我覺得和尚說的也沒錯啊?”仲云撓撓頭朝著大巫的背影問道。
大巫沒好氣道,“沒錯個屁!就他們三個?一個婆婆媽媽的念經和尚,一個妖里妖氣毛都沒長齊的姑娘家家,還有那個一天到晚只會看病抓藥的婦科大夫,能指望他們仨就能解了這死氣滔天的尸村?做什么夢呢?”
她悶頭走了兩步,見沿肆還沉著張臉不動,回頭喊他:“國師還矜持什么呢?我看你明明也掛心得很,還在為那小姑娘跟著和尚不跟你生氣?快點的吧!”
沿肆還沒說什么話,仲云先替他反駁了回去,“大巫所言差矣!我家大人最是顧全大局之人,怎么可能會被凡人這種兒女情長之事左右!我們才不跟去,是吧?主人?”
仲云心里十拿九穩,畢竟當時逃離巫木谷被抓時,沿肆就是這么一句話沒說撂下他直接走的。
結果沿肆也和巫雅氏一樣,悶頭徑直跟了上去,既沒反駁大巫,也沒回答仲云。
“不是吧...”
難不成自家主人當真對小妖女有意!?
仲云欲哭無淚,抹了抹并不存在的眼淚水,也跟了上去。
荒村果真如幾人所預判的那樣,一進入就被層層濃重的尸瘴包圍,由尸體腐爛冤魂游蕩所形成的死瘴之氣與一般霧瘴不同,帶著強烈的尸臭與肅殺。若常人浸潤其中,時間一久難免染病。所幸這一行幾人都不算真正意義上的常人,還算是能抵擋一二。
但對身體沒有影響,也不代表聞不到那股腐敗的尸臭味。
沿肆常年袖中帶香,在宮中時下人也會將他穿著的外袍定期拿去隔火熏香,只因他最厭惡異味。此行苗疆數日,攜帶的袖中香早已消耗盡,松竹木的味道卻因為經年累月的沾染沒有完全散掉,他便下意識以衣袖掩了半張臉。
趙嵐苼身上帶著符紙,捏張閉氣符不過順手的事,但一路上沿肆用符,不是撿就是偷趙嵐苼的用,自己身上是一張沒有。趙嵐苼前腳一進村,悄悄回頭望見他跟了過來,又一副十分不喜的樣子,立馬想起來了沿肆聞不得異味的毛病。
說起來,這還真不是什么當了國師后才養出來的富貴病,是沿肆從小就有的一個異于常人的缺陷,也很少有人知道。
這毛病便是,若聞了不干不凈的異味,他便會噴嚏不斷,停都停不下來。
趙嵐苼當即促狹一笑,將手上的符紙全收了。故意走得極慢,落到了沿肆身邊同他并行,見他僅露出半面的臉上陰晴不定,似乎在極力地控制著什么,目光冷冰冰地橫了趙嵐苼一眼。
趙嵐苼像是突然沒了什么眼力見,笑吟吟開了口,“國師大人,身體可是有什么不適?怎么臉色看上去不太好呢?”
沿肆還是以袖口遮面的姿勢,沒理會她。
“這尸瘴看上去十分不祥,按理說即便是尸體腐壞,也不會形成這般如白同墻體一般的瘴氣。我人小見識短,國師大人活得比誰都久,覺得是為何呢?”
趙嵐苼還是那副笑得燦爛模樣,好似來的路上那個對著沿肆一言不發的人不是她一樣。沿肆看她態度突然轉變,問的問題語氣也陰陽怪氣的,微微皺了皺眉,剛要張口想回懟她點什么,又突然閉嘴收住,似乎有什么難以啟齒之言。
只有趙嵐苼知道,他這是快憋不住要打噴嚏了。
按下去想笑的沖動,趙嵐苼重新抬起頭正色道:“說起來,國師大人不是不愿跟我們進村嗎?怎么最后還是跟來了,莫不是,擔心我的安危,想保護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