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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了祭天當日,金重寺前甲衛騎兵開道,萬籟俱寂的山林之中,唯余金甲鐵蹄碰撞之聲。金旗飄搖,那是宮中御林軍已至的象征。
莫非天皇貴胄御林軍不出。
隊伍護送著一頂軟轎,緩緩停在了寺門前,一燭攜寺中眾僧已在此等候多時。細看來這其中不乏有常年在外云游四海,德高望重的長老,竟也為著這場祭天趕回來。甚至一同守在寺門前恭迎。這群老衲眼高于頂,平日里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更是將沉溺于名利權錢之中的人視為凡夫俗子,不屑于交往攀附。今日這般恭順,實在是不同尋常。
一燭率先上前,他今日換下了那件洗得發白的僧衣,斜披了一件袈裟,方才有些一寺住持的氣質。只是袈裟看得出很新,身上還有常年壓箱底的折痕,證明著其主人也實在不常穿。
他略微一稽首,單掌行禮于胸前。少頃,馬車帳內傳來一陣悶悶沉沉的咳,而后又緩了好久,車內人才道:
“溯仁,一別數年,寺中諸位可還好?”
還未等一燭回答,車內人又開口了。“失禮,如今該稱一燭主持了。”
一燭面上沒什么波瀾,“晚秋風寒,路遠勞頓,禪房已經備好,國師身體為重,還是莫要在風口與貧僧說笑了。”
車中人又是一陣急咳,卻是染上了笑意的,似乎像是聽到了什么好笑的事。
“死不了,你不是最清楚的嗎?”
話音剛落,馬車厚重的帷幔便被一只蒼白修長,且骨節突出的手拂開了,下來了一位身形頎長勻稱的男子。還只是秋天,他身上就已經是一件大雪隆冬里才披的大氅。
而一燭始終是微微垂首的,直到那一襲玄色的冬衣到了跟前,才抬眸望向那人。
饒是世間國師容顏永駐,不會衰老的傳聞聽了許多年,一燭望著眼前這張同二十年前一般絲毫未變的臉,還是愣了半響。國師看上去比一燭還年輕上幾歲,介于剛剛擺脫少年郎的青澀,又還未有男人的成熟之間。只是籠著薄薄一層的病容,算是唯一不那么符合這張臉年紀的東西。
然而,一燭初見國師那年才剛剛八歲。
那時朝廷上下風云變幻,四境之內民不聊生。國師橫空出世,推行了數條法條律令,大刀闊斧的整治讓朝廷的風氣煥然一新,商業民生都漸漸有了回春之勢。
就在一切走向正軌之后,國師卻身陷修習邪術,出身非人的指控。雖被眾文臣彈劾,但圣上念在其推行改革的功勞,只是送到了金重寺命其修習佛法,永不回朝參政。
一燭就是在這時被前任住持撿回了金重寺,見到了當時被押送圈禁的國師。
他閉了閉眼,似乎難以抑制過往的回憶翻涌,再睜開時,向來波瀾不驚的眸子里竟有了一絲厭惡的情感。
“國師當真如外界所說,容顏絲毫未變。”
“住持深居簡出,想不到也不是完全的兩耳不聞窗外事。”國師面上笑得溫和,卻總讓人覺得來者不善,似乎三言兩語之間就謀劃好了什么,言語中更是意有所指一般。
“出家人還是少聽些風言風語,免得擾了心緒,在佛祖面前顯得心不誠。”
說罷,便撫了撫袖上的折痕,抬腿徑自離去,臨了還輕飄飄地掃了一燭一眼,撂下一句,“住持倒是長大不少,想是寺中事多,也不像外界贊譽的那般年輕啊。”然后便被一眾宮人護衛擁著,招搖過市一般入了寺。
一燭在原地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多年過去,這人四兩撥千斤惹人惱火的能耐一如既往。也罷,不管國師用的是什么手段重新回朝參政,當今天下太平,也算是他功德一件。
至于他與金重寺的過往,只要不牽扯出那孩子...
然而思及此處,身后傳來一陣急促忙亂的腳步聲打亂了一燭的思緒。寺中的僧人多半不會行路如此急切才對,一燭心中隱約覺得不妙,回首果然望見了那兩個本該在后山守著小舒的小僧。
“一燭住持!不好了,小舒他...他跑了!!”
【作者有話要說】
一燭:上茶藝!
第43章 真相
作為祭天法事之中護法的重要一環, 法事一旦開始,一燭自然是無法立離場的。
偏偏在這個時候...
“你帶著后山所有看守的弟子去尋,務必要在法事結束前找到他關起來!”
將一切吩咐下去后, 法場之上傳來了祭天法事開場的隆隆鼓聲,一燭回首望向高臺之上那個一身玄色衣袍負手而立的身影,手中的佛珠被攥得發出“啪咔”一聲脆響, 小葉紫檀的大顆佛珠, 竟就這么徒手生生捏碎了三顆。
然而, 直到天色昏暗, 祭天結束,一燭派出去尋找小舒的僧人都沒有找到他,一個活蹦亂跳的孩子就這么憑空消失在了金重寺。
“荒唐!連一個不懂事的孩子都看不出, 我養你們幾個是干什么吃的!”
偏殿內負責看管小舒的武僧們跪了一地, 身量魁梧,體格精壯的武僧們竟無一不是滿頭大汗,連眼皮都不敢抬一下。只因為站在他們身前的這位年輕又清瘦的一寺主持,難得發了一次火氣。
“今日之事, 幸而那位國師大人不知,如今也已起程回宮去了, 不然你們幾個也是定然活不過今夜的。”
一燭頓了頓, 將火氣強行按了下去, 換了副平和淡漠的語氣, 說出的卻是這樣一句殺伐果斷的絕決語句。一群武僧當即嚇得連連磕頭, 有幾個受不住的, 甚至竟開始抖了起來。
“都說出家人慈悲為懷, 眼下不過丟個孩子, 住持便在這里喊打喊殺了。”
一道語調氣定神閑中帶了些輕蔑的聲音自殿外傳來——竟是此時最不該出現在這里的國師。
“幸而我已經替你尋回來了, 他們倒也能多活幾日。”
一燭皺了皺眉。
只見沿肆緩步邁入偏殿門檻,垂于地面的玄色國師袍后面,跟著一個怯怯喏喏的小娃娃,正是消失了一整日的小舒。
“都下去。”一燭冷冷開口,所有武僧幾乎一溜煙地消失在了偏殿。
偏殿燈火稀薄,月夜烏云厚重。
偏巧一陣夾了些許涼意的風路過,吹得一殿的燭火明明滅滅。寂靜許久,一燭眸中顏色暗了暗,率先開了口。
“他怎么會在國師那里。”
沿肆看上去并不似一燭那般如臨大敵,反而笑了起來,只是那笑容皮笑肉不笑的,十分不真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