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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三個悄悄圍過來的記者,離的近了,試圖從前擋玻璃去看里面的人。
余笙覺得自己再待下去會窩囊死的。
她一把推開了車門,然后又狠狠地甩上,看著面前顯然受了驚嚇的三個人,嘲諷地笑了笑,“找我嗎?”
余笙的女輔導員叫陳清,今年也不過才三十歲,剛剛參加工作沒多久,責任心和使命感爆棚,擁有為偉大教育事業獻身的崇高精神,經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就是,“你們才是祖國的未來!”
陸玥認識她起源于剛開學的時候,她是記者團的帶團老師,學校的一項傳統,每個學生社團都會有一個負責老師,其實作用并不大,但是起到上承下接的作用,學校和社團的連接橋梁。
陳清是記者團的負責老師,陸玥很少見過她,只開學納新后,組織新成員見面會的時候,她露過一面,是個挺端架子的女老師,矜持,溫和,禮貌,但是疏離,所以和學生的關系并不是那么親近。
陸玥第一次真正認識她是給余笙搬家的時候,余笙從小就是個熱情的人,不懼生,但是不知道是長大轉性了還是怎樣,慢慢就變得很獨,十分喜歡一個人待著,她鼓搗相機和相機里的照片的時候,是不喜歡人打擾的,而且她作息不規律,晚上早睡,早上六點鐘必須起的習慣讓她很不適應宿舍生活,開學不到一個月就申請了校外住宿。
a大對這方面管理很嚴格,要一層層往上審批,各方耽誤一下,流程大概要走一周左右,但是余笙是那種說做什么就要做的人,還沒等審批下來,就跟舍友商量了一下打算偷偷溜出去住了,而陳清是個太負責任的輔導員,任何細節都不放過的她,當晚就把余笙截下來詢問情況了。
詢問的結果就是余笙起初沒租到合適的房子,但她又急于搬出去,所以就找了個差強人意的民居房,坐落在大學城周圍的村子里,那里晚間的時候又黑又亂,平常學生傍晚走到那邊都要繞道的。
實在是太不安全了,陳清知道的時候,像教育小學生一樣揪著余笙訓了半天,最后自然是不同意她搬過去。余笙也是個固執的人,無論如何也不愿意住宿舍,群居生活是一種互相磨合適應的過程,但是余笙深知自己的一些毛病可能一輩子也改不了,她也并不打算去改,所以搬出去越早越不容易引起矛盾,她喜歡宿舍任何一個人,就算不交好,也絕對不想交惡。
陳清沒辦法,第一次當輔導員的她并不太擅長解決這種看起來似乎難以調和的矛盾,她最后做出的決定是把自己的房子租給余笙,就在a大附近——她剛剛結婚,對方是思政部的一名教員,在a市有房子,他們婚后要一起住,她的那棟房子閑置下來后本來是打算要出售的。
按照普遍價格,那邊的房子租用價格大約是五千左右,因為環境好,樓層低,空間也大,兩室一廳一廚一衛,但是她只收了余笙學校宿舍的價格,一千二,余笙不愿意便宜占得太大發,欠人情這種事總歸是不好,兩個人僵持了許久,最終折中以每月三千的價格出租,寒暑假不退租。
余笙答應了。
搬進去那天陸玥去幫忙,所以見到了陳清,他們中午一起吃了飯,余笙請客,三個人算是半個朋友了。
陸玥一直覺得,陳清在大學教員里像股清流,新時代里一塊刻板的硬石頭,不夠圓滑,不太懂得變通,憑著一腔熱血就希望能殺出一條血路。
“幸虧她是個大學老師,不夠圓潤,頂多就是職稱評定比別人慢些。”她曾經這樣跟余笙說。
余笙的回答是:“是的,她這株奇葩大概生錯了年代,還好她只是個大學老師。……雖然大學環境也并不如想象那么純粹。”
陸玥沒想到她今天會跟人吵起來,她是個很有責任感的人,但是也很拘謹,生性有些怕事,就像是被家長過分管教的好學生,骨子里都是正派的念頭,但是難免會多了一些被管控過多生出來的拘謹和膽怯。
她不是個會領頭的人,而且因為一些身體原因,她的受孕幾率特別低,結婚到現在,才在兩個月前懷上第一胎,她平時十分小心,生怕出一點差錯。
今天有些反常。
陸玥提了果籃上樓去,敲門,進入病房,陳清臉色有些蒼白,不知是被嚇著了,還是怎樣,有些失魂落魄,住進病房之后總是發呆。
唯一跟陸玥說過的話就是,“先別跟我老公說。”
陸玥點點頭,想說恐怕已經晚了,校門口那么多人,很快全校都會瘋傳一個老師被記者打了,群眾總愛湊這樣熱鬧,熱衷于當一個八卦消息傳播者,但是她最后還是沒有開口。
萬幸陳清只是情緒劇烈波動引起的一些輕微癥狀,不然今天就真是鬧劇轉悲劇了。
誰也不想看到這種事發生。
“要吃點兒水果嗎?陳老師。”陸玥坐在床頭,想安慰她,奈何這實在不是她強項,最后只說出了這么一句。
陳清看了她一眼,搖搖頭,只問,“余笙怎么樣了?”
“她沒事的,”陸玥還是削了蘋果給她吃,“你應該知道,她已經和姜博言領證了,就是哲學院那個剛畢業的師兄,他很厲害的,家里人多半從事娛樂事業,處理這種事情不會太難。”陸玥把蘋果塞到陳清手里,盡量用最溫和的語氣說,“陳老師,謝謝你為余笙說話,但是下次還是要多為自己考慮一下,今天萬一……”萬一出一點事,對誰來說都是一場災難,“你太直了老師,有時候適當可以迂回一點兒。”
陳清把蘋果接過來,木然咬了一口,入口卻是咸的。
不知道什么時候流了眼淚。
她說:“我本科畢業后在醫院當心理醫生,接觸的第一個棘手的病人是個女孩子,她小時候飽受家族愚昧的困擾,生活在一個封閉的村子里,那里崇信神鬼,人命比虛幻的鬼魂低賤。長大后好不容易脫離過去,卻總被有意無意的排斥,她覺得人生很無望。她有嚴重的幻聽癥,她說總有一個聲音讓她去死。前前后后花費了三個多月的時間,我還是沒能讓她有一點兒起色,最后只能介紹另一個醫生給她。送走她之后,很長一段時間里我都緩不過來。”陳清機械地咬了一口蘋果,然后去看陸玥,“我得了中度抑郁癥,被困進別人的精神世界里,接受了她給的設定,覺得人生就像她說的那樣,沒有絲毫值得人留戀的地方。”
“你說的……是衛崢嗎?”不知道為什么,陸玥下意識想到了衛崢,雖然她并沒有聽說過衛崢有幻聽癥。
陳清咬了咬嘴唇,“抱歉,我不能回答你。”她把蘋果放下來,再也沒有力氣去啃,“我討厭那些像蒼蠅一樣喜歡到處盯著別人**的記者,滿嘴謊言,毫無道德!……他們是劊子手。”
陸玥拍了拍她的手,“生氣并不能解決任何事老師……你不能鉆牛角尖,人生還是有很多很美好的事的,就像美食之于我,是生命,只要舌尖還能感覺到溫暖,那就沒什么什么能夠打倒我。你還有寶寶,它如果出了事,那就太過得不償失了,所以,別生氣,好嗎?一切都會好的。”
她不會安慰人,就這幾句話都幾乎要耗盡她畢生的語文天賦了,雖然好像也并沒有什么說服力。
但是好在,陳清沒有那么激動了,她閉上眼,點點頭,“沒事,我想得明白,你不用勸我。”
“睡吧!”陸玥把被子給她蓋上,“老師你休息一會兒。”
姜博言覺得自己大概是太了解余笙了,他趕到的時候,余笙剛剛砸了人一臺相機,因為那個瘦的像根麻桿一樣的男人在她明確拒絕拍照的時候偷拍她。
她直接回身,把相機從麻桿脖子里扯下來,然后直接砸了下去,指著他說,“我警告過你,別惹我!”
雖然一股子二缺混蛋氣,但是他不得不承認,余笙這樣子有點兒酷。
余笙大概做了一個蠢事,因為這樣野蠻的行徑,必然只會招惹大家的興奮神經,一些人已經望風而來,她會被更多人圍堵。
不過這時候,姜博言已經到了,同行的還有他的母親和妹妹。
曦光比余笙脾氣更二,這會兒把指頭掰的嘎嘣響,仿佛下一刻就能沖上去打人,姜博言只能按住她的手,再三叮囑,“文明,我們要文明!”
余笙從來沒有覺得從校門口的馬路到校門的距離有那么遠,她不是個狠厲的人,這會兒卻氣的想殺人。
在有人拍她砸相機的畫面的時候,她一耳光差點兒刮過去,手揚到一半被姜博言給捉住了,他低著頭,又心疼又無奈,最后只說了一句,“你是豬嗎?”
余笙看見他的那一刻,徹底松了一口氣,她不是一個喜歡依靠別人的人,但是這一刻她特別想躲他背后。
曦光跟過來,仰著一張太妹臉,拿手指了指余笙,問周圍人,“你們認識她嗎?如果認識,那么很好,我爸最討厭有人盯著他家人,你們想試試他的脾氣有多大的話,我很樂意看戲。如果不認識,那更好……你們很快就會認識的。”
姜博言拉著余笙往學校走,語氣很平常地說了一句,“在場每個人都請祈禱自己沒有對我太太說過不當的言辭和評價,不然你們很快會知道后果,原諒我是個較真的人,而且十分記仇!”
姜媽跟著曦光走在后面,四十多歲的她比年輕的時候脾氣好太多,這會兒兒子女兒都氣得炸裂,她卻依舊臉上帶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