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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黃居東面,一叢翠竹臨墻而生,冠葉傾斜,從雕花墻垣伸出絲絲嫩綠。楊恭負手而立,站在墻垣這頭,看向那幾絲空蕩蕩的翠綠。隨風搖擺,不知歸處。
廬州月,墻垣西,人心惶惶無處去。
及至天際泛起光亮,楊恭頭也不回吩咐李申,“尋一兩個得力之人,看著太子,再去查查東宮和她……是否有舊。”
鮮活朝氣的清晨,從低壓的吩咐開始。
李申聽罷,欲說說這幕后主使之人,話到嘴邊出不了口,默默轉身離開。
無他,聽身旁的小子說起,昨夜陛下匆匆趕回,衣袍布滿水漬,沾染枯葉,可整個人像是初出茅廬的少年,生機盎然。而今再看,像是一夜之間老去十來歲,垂垂暮年,險些額角斑白。
他們這些伺候的,為主分憂,過些時日再勸勸罷了。
這等要緊事務,更何況涉及娘娘和東宮,不使旁人知曉乃第一要務,第二么,自然是迅速。在崔冬梅于浮云殿養病的第二日夜間,暗哨送來厚厚一沓密信。
楊恭不欲打開,先翻了翻左相送來的前朝政務,看了看西北防御,好一陣子之后方才問道李申:“浮云殿,抱病?”
李申戰戰兢兢,“奴親自去問的,不敢假手他人,香香姑娘將浮云殿看得嚴嚴實實。奴還未走到屋檐下,就聞一陣刺鼻藥味兒,想來娘娘病得不輕。陛下要不去看看?聽老人說,姑娘家生氣,說兩句好話也就過去了。”
楊恭不置可否,輕聲一哼,“既是病了,傳太醫了沒?”
李申不說話,因為浮云殿著實沒傳太醫。想到半夜的湯藥,他再說:“娘娘昨晚使人熬了一碗寧神靜氣的湯藥,說是心口疼得厲害。許是不忍打攪陛下,不曾傳太醫,就著此前的方子,喝了一劑。”
停下手中動作,打眼看向李申,欲問境況如何。話未出口,自覺不妥,又將眼神落到手邊節略。
不知全貌,不知她因何靠近自己,不過是聽聞一聲她有些不好,楊恭竟恍惚一下。
自嘲笑笑。
“再有旁的消息?”
李申一琢磨,這消息自然是浮云殿的消息,當即說道:“娘娘遣人令刀四、龍翼衛前來覲見。算算日子,不是今夜就是明日,刀四就該到了。”
“刀四?!”
李申忙不迭點頭。
突然,往昔好些疑惑之處統統有了答案。
楊恭從前不明白,為何自己給予她無上權力,令她插手政務、官員調度,依舊不能緩解她內心恐慌,為何她幾次三番調令刀四入宮問話,再有,為何得見東宮側妃會有一股子熟悉之感。
早有暗示,早有端倪,只是他被人蒙在鼓里罷了。
楊恭怒道:“令人看著浮云殿。”
他倒要看看,刀四來,他們能說個什么。
李申得令,出門吩咐人辦差,帶走山黃居最后一絲人氣。楊恭呆坐案幾之后,累累案牘,筆架硯臺,案幾上林林總總的物件,將他淹沒,不留一絲氣息。
他又看了許久的節略,手放在密信上,幾次三番也不忍打開。不知多久,繁星光亮斜斜照射,他打開密信,黑暗中,期盼瞧不見,便不存在。
自欺欺人!他生來耳聰目明,能暗夜視物,更何況還有螢火之光。
冬月初三,送小兔子,
來年臘月十九,小兔子病逝,送兔子燈。娘娘極為喜愛,帶著它穿街走巷,勢必讓所有人都羨慕,
又是一年夏,封丘門看星星、夜探香閨、述說……
黃初三年冬月,與劉三娘密謀結黨……娘娘生氣,一連病了數月……
后來的事,不消去看,楊恭記得真真的。
她生氣,來尋自己,問話陛下何時選妃立后,再后來,于立政殿述說情深,陛下偉岸,臣女配得上……
原來,自己竟如此好騙。
楊恭一時笑得凄涼,滾滾紅塵往事,走馬燈似在眼前來回,一會子是她的笑臉,一會子是她的眼淚。從小看著長大的小娘子,自以為明白她,自以為了解她,卻不想,竟是她最了解自己。
明白你的人,最是知曉從何處下手。
忽然,外頭傳來李申稟告,“陛下,刀四來了。目下已入浮云殿。刀四功夫卓絕,尋常暗探比不過,這……跟上去查探,還是等人出來。”
刀四這人,府兵出生。做過幾年楊恭師父,而今徒弟成為陛下,無人再敢提及當年,師徒情分也被刻意淡忘,但刀四功夫如何,行事作風如何,楊恭依然記得清楚。
這人如今,怕自己也不是對手。
“小心等著便是,商議完畢,自會出來。無需打草驚蛇。”
分明可以一徑入內,尋崔冬梅,尋刀四問個清楚,他卻如何也開不了口,邁不動腿。
猶豫躊躇,彷徨失措。
問鼎天下又如何,終究是逃不過一個小娘子的算計!
【作者有話要說】
昨天被編編敲了,讓我改章節小標題。嗯……連夜改,馬上改……
第45章 陛下到達戰場
刀四入浮云殿, 并未刻意隱瞞身形。只因他深知此行非同尋常,也知自己徒弟的脾氣秉性。越是藏著掖著,越是惹人生疑。倒不如光明正大, 坦坦蕩蕩。
他入內,順手閉上窗扉,給崔冬梅請安。
起身之后方才得見, 小娘子帶著個帷帽, 紗網層層疊疊, 密不透風。刀四見過崔冬梅多次, 從不曾見她這般模樣,一時驚訝于她莫不是害了病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