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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王的兵馬走后不久,新皇的大軍便風卷殘云似的掠過,卻沒在沂州多做停留,徑直往登州一路打過去了,只聽說登州一場死戰,新皇的大軍足足圍困登州一個多月,姜采青等得不耐煩,打聽著山下已經風平浪靜,戰亂的災民漸漸開始返回家鄉,莊子上春耕春種已經開始了,便索性帶著一大家子搬回了山下大宅。
偏偏新皇的大軍看著來勢洶洶,卻也不太頂用,圍困登州一個多月,竟還讓那福王從登州突圍而出,帶著一部分殘兵敗將,一路逃往北方邊塞,占據邊關山河險要的地形與新皇僵持,也不知還能否東山再起。眼看著,這場皇帝自家的戰亂一時半會是不會落幕了。
然而韓將軍和秋棠卻自此音訊全無,再也沒了消息。好的推測,是跟著福王突圍去北方邊關了,壞的打算……試想登州一場惡戰,該留下多少無辜的生命。
第76章 庇佑
姜采青原先還以為,冷兵器時代總要比飛機大炮核武器安全得多,如今才深刻體會到,冷兵器時代也同樣危險,卻因為文明程度的不同,而更加肆無忌憚。人命如草芥,戰亂跟普通民眾的生活如此近距離,哀鴻遍野,卻連個官方的傷亡統計都不會有。
也因此,她帶著一大家子人搬回山下大宅之后,才發現莊子上滯留不去的災民成群結隊,因為她傳話讓莊子每日賒粥,寒冬里張家的田莊能喝上一口熱粥,許多災民便貪戀這一點點蔭蔽不肯離開,青娘子在許多災民口中已經成了活菩薩大善人。
慚愧!
姜采青心說,她當時分明只是怕災民哄搶暴.亂,想以此保全自家莊子罷了。隨后兩處田莊的莊頭便都來稟報,說隨著福王和新皇的爭戰往北方轉移,沂州一帶暫時安定下來,大部分災民開始返回家園,莊子上卻留下了不少想要依附的災民,直說了,總有人因為戰亂變得一無所有,一心想要求個恩典留在田莊,做佃農或者自賣其身,這年月便是為奴為婢也好過餓死,生存是頭一件,再能投奔一個仁厚的主人,便算是福氣了。
姜采青撓頭,張家雖說一兩千畝田地,可長期以來佃農和賣斷身契的家奴已經維持運作平衡,也安置不了太多人的。思慮一番,便叫莊子上揀那實在沒了去處、又還有勞動力的災民,留了十幾戶,送到別院那一大片山林中,每戶分給他幾十畝,叫他看山護林種植果樹,三年五載也不指望能有出息,但是一來養活這些災民,二來也能把那片山林養護得更好,不至荒蕪了。畢竟在那山林間住了這幾個月,有些感情的。
戰亂改變了原先太平的世道,小偷小摸、地痞街霸也開始多了起來,附近山上竟出現了土匪流寇,聽那情形人數都不多,還不止一伙的小股土匪,說鄰鎮劉大戶家便遭了秧,叫土匪搶了。
姜采青不禁開始佩服自己了,看看張家這一只護院家丁,如今已經五十多號人了,清一色精壯漢子,加上王兆和耿江兩位教頭用心訓練,農閑練兵習武,農忙輪值干活,占著自家地頭上,別說土匪了,便是小股的亂兵,也不敢輕易放肆的。
姜采青起先還擔心白石鎮靠在山下,西山的土匪會不會盯著張家寡婦娘母,惦記張家的銀錢財富,后來自己也覺著,土匪又不是傻子,誰還揀不好惹的下手?因此連續幾年兵荒馬亂,張家竟平平安安,沒受到什么損害。這是后話了。
等到登州大戰之后,福王和新皇進入兩方對峙局面,戰亂暫時喘口氣的間隙里,裴三和裴六終于抽出功夫來了張家一趟,問候平安。同來的,居然還有那時宗玉。
這一來,竟覺得姜采青這女人已經自帶了三分霸氣啊。不止她那支幾十人的護院私兵,就連田莊上那些個家仆、佃農,也叫她平日里操練的利落井然,足可保全自衛,似乎只要一聲令下,她便能扯起大旗,拉起一支小型的軍隊來。
其實說來還不是逼的,像姜采青這樣一個胸無大志的懶散女子,若是好好的安閑日子,誰愿意做這樣秣兵歷馬的事情啊。亂世之中也唯有奮力自保了。
“這姜氏,當真是我輕看了她。”裴三看著幾經亂兵過境,卻完好無損的張家大宅院,感慨地對胞弟說道。
“三哥輕看她的可不止這一樁。”裴六朗聲笑道,“記得當日初見,我便覺得,這女子不像只會啼哭上吊的,也幸好她一心只管好家業,不然時至今日,怕已經不是你我能掌控的了。”
裴三笑而不語。兄弟二人翻身下馬,抬步進了大門,影壁前姜采青已經領著菊姨娘和綾姨娘來迎接了,她穿了一身杏紅襦裙,罩著水色的花紋羅褙子,端莊的單螺髻上插著玉蘭花簪,難得鮮亮些的打扮,手中則領著一個穿小緋袍的小胖子。
不光她自己,連帶著她身邊的菊姨娘和綾姨娘,也比之以前精神了許多,裴三聽胞弟說過,如今這兩名賤妾在姜采青的點撥調.教下,竟也能獨當一面,幫著管理家中的事務了。
“見過三爺、六爺、時郎中。”姜采青一一致意,“三位一路辛苦了。”
姜采青見裴家兄弟和時宗玉進來,便帶著菊姨娘她們微微福身見禮,裴三頷首還禮,那邊裴六卻已經兩步跨過去,一把拎起小胖子拋了起來,又穩穩接住,拋了兩下,那小胖子哈哈哈笑得手舞足蹈。
裴三一面含笑看著胞弟和孩子嬉戲,一面在姜采青的迎接下往前院走,口中問道:“家中一切安好?”
“托三爺的福,一切安好。”姜采青調侃的口氣笑道,“只除了田莊上損失了幾頭耕牛和一些糧食、吃食,亂兵好在沒殺人放火。”
“人口平安就好。是我照顧的不到,辛苦你了。”
“三爺說的客氣話。亂兵一來,裴家忙的都是大事,張家旁的做不了,唯有保全自家了。”
論起來,裴三和裴六還在張氏熱孝中,裴三經了這些變故,越發沉穩內斂,目光沉沉看不出喜怒,裴六仍舊是那副灑脫不羈的樣子,眉宇間仔細看去,卻隱著一抹深邃冷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