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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也就是在這即將包圍著中間的魏王繼續(xù)嘗試退走的時候,他們也看到了拓跋圭的臉,驚愕地瞧見那上面已是滿臉的血色。
只因在馬匹倒地的同時,他竟然還做了一件事。
為了防止馬腿受傷的戰(zhàn)馬在摔倒后撲騰,反而將他給踹傷,拓跋圭迅速地拔出了馬臀上的那把匕首,割斷了戰(zhàn)馬的喉嚨。
鮮血噴濺了出來,染紅了他的面容,也染紅了他的眼睛,讓他好像過早地看到,晨曦剛剛揭開面紗,夕陽就已經(jīng)降臨在了此地。就連他面前僥幸存活的親衛(wèi),也扭曲成了光怪陸離的樣子。
他并不覺得驚詫,只是向著更遠處看,也看到了一幕令人真正絕望的場面。
在模糊映照著血色的場面里,他雖然勉強掙脫了這支原本包抄在左側(cè)的側(cè)翼兵馬,但先前的耽擱,在整片戰(zhàn)場上,已是一段不短的時間。
他傷馬以求自保的時候,偌大一張王旗之下的兵車,也已經(jīng)徐徐開始了移動。
他與應(yīng)軍近戰(zhàn)搏殺的時候,原本留守在后方的騎兵也簇擁了上來,斷絕了他的最后退路。
而他此刻徒有長刀在手,卻已經(jīng),只剩了乏力的雙腿,和僅剩的……這十余名心腹。
更糟糕的是,在拓跋圭先前匆忙爬起的時候,他甚至來不及從馬匹上扯下箭囊和弓箭,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敵軍的弓箭一把把架起,指向了他和他的親衛(wèi)。另一面,敵軍的戰(zhàn)車轔轔而動,又向著他迫近了一段距離。
他來不及轉(zhuǎn)頭去撿,唯獨能做的,就是握住手中的刀,充當最后的武器。
“現(xiàn)在,我更可以確定,是永安親自來送我一程了。”
拓跋圭的親衛(wèi)驚恐地看向了他,簡直要懷疑他是不是瘋了,因為在這包圍圈收緊的窮途末路之時,他們竟然聽到了他笑了出來,還笑得有些放肆。
拓跋圭笑得大聲:“哈哈哈哈哈哈難道我說錯了嗎?那為首的兵車之上站著的,不就是永安嗎?”
一名君王認出另一名君王,根本不需要走到近前去,端詳對方的五官打扮才能得出結(jié)論。哪怕其中一位君王任職的時間還太短太短,也無所謂!
拓跋圭甚至沒有抹去臉上的血痕,只是就著血漬與汗水的干擾,死死地盯著那輛終于停下的兵車,都敢做出這句斷言。
因為這個距離下,他已不僅能夠更清楚地看到那個飛揚的“應(yīng)”字,還能模糊地看到王神愛的輪廓。
看到,對方相比于他這個狼狽的逃竄之人,更像一位勝券在握的狩獵者!
“哈哈哈哈哈哈,上一次見面,是隔江而望,這一次,便是這樣的處境。永安大帝天命所歸,真是——名副其實!”
“大王……”
親衛(wèi)艱難地出聲,想要勸阻此刻披散著頭發(fā)的拓跋圭不要再發(fā)笑了。誰讓這笑聲非但不能讓他們覺得,這是陣前絕不發(fā)憷的底線,是意圖再度振奮士氣的猖狂,反而讓他們先覺得一陣陣的心中發(fā)毛。
但他們又不得不承認,當他們逃遁的機會徹底失去,被包圍在中間的時候,任何的反抗好像都已經(jīng)失去了意義,只有死路一條而已。
既然如此,再瘋一些又能如何呢?不趁著這個時候笑,死了就沒法笑了。
可他們怎麼都沒想到,拓跋圭的瘋狂,是讓他在這笑聲結(jié)束的剎那,又做出了下一個驚人的舉動,忽然拔腿向著那軍旗之下的戰(zhàn)車跑去。
他的甲胄仍舊在身,刀也仍然在手,就這樣毫無顧忌地奔向了前來奪命的敵人。
整片戰(zhàn)場都安靜了下來。
在他的腳下,血色不知道是從哪一處傷口流淌出來,在沙地上濺落了一點點血痕。
在他的眼前,卻是那張本應(yīng)該模糊的面容隨著距離的拉近,變得一點點清晰了起來。
但他仍然固執(zhí)地向前奔去,只因他清楚地知道,此戰(zhàn)他若不能逃,便是必死無疑。
永安她不會需要一個活著的拓跋圭來為她管理鮮卑,只需要一個死了的拓跋圭來證明,北方的土地終究還是要歸入她的手中。
所以他也無妨!
無妨在死前看清楚,是誰——
“你想動手嗎?”王神愛出口問道。
在她十步之外的地方,有人給出了答案。
“大王!”
后方的驚呼,好像剛剛出口,就已淹沒在了一聲霹靂弦驚之中。
一支迅如驚雷的箭矢橫貫而出,不再是作為一道示威的信號,只落在拓跋圭的前方,而是準確無誤地擊中了他的額頭,扎進了他面前的那片血色當中。
拓跋圭睜著眼睛,有些分不清倒映在眼中的,是朝陽還是落日。
它只是囫圇的一團,照在了他的臉上。
舉起弓箭那人的臉,也帶著一種揮之不去的熟悉感,仿佛在很多年前,他曾經(jīng)亡命夜奔,看著有一個人在后方和敵軍周旋,曾經(jīng)行宮被圍,有人聲色俱厲地擋在他的前方。
但那個人,已經(jīng)被他親手逼死了。
現(xiàn)在啊,他也要死了。
……
那猖狂如昔的笑容仍然凝固在他的臉上,但下一刻,他的膝蓋終究還是彎了下去,帶著他的身體摔在了這片戰(zhàn)場上。
然后,再也沒有能夠重新爬起來。
……
依然寂靜的戰(zhàn)場上,賀娀慢慢地,將本已松開的手指,從弓弦上放了下來,臉上卻仍有幾分出箭之后的怔然。
好像在很早很早的時候,她就應(yīng)該射出這樣的一箭。
但之前,她敬畏她懼怕她屈服,而現(xiàn)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