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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神愛搖頭唏噓:“右將軍,我說過,你是統(tǒng)過兵的人,有些在名冊上被列為亡叛的,真的是不堪忍受從軍,偷偷逃走的嗎?當(dāng)然,若你覺得這話說了得罪人,勞煩劉將軍來說吧。”
劉牢之接收到了上方傳來的鼓舞目光,張口就道:“早年間會稽王克扣軍糧,導(dǎo)致有士卒餓死,也記在了叛逃名錄上。還有些死在戰(zhàn)場上認不出尸體身份的……為了少發(fā)恤銀,補充兵力,上頭也要求記成叛逃。所以很多時候,叛逃的真不一定是逃走了,只是——”
“說白了,只是朝廷需要一個叛逃的結(jié)果。”王神愛接下了這句判斷。
“……”朝臣之中知道此事的也不在少數(shù),此刻紛紛低下了頭來。
不知道這回事的更是面面相覷,又在心中痛罵了一輪死去的司馬道子,和那個死得更早的皇帝。
怎麼回事啊!
這兩個人為了自己的享樂囤積財富,在建康城里瀟灑,本以為只是憑借著占據(jù)的莊園盈利,哪知道還有這樣驚人的操作。
王神愛的聲音從前方傳入了他們每一個人的耳中:“比起所謂的大赦天下,我看,還是廢除叛逃連坐的制度更為合適,也更實際吧?”
百姓苦連坐制度已久,可惜先前根本沒有任何一條渠道,能讓他們發(fā)覺這其中的奧妙,又將其反饋上去。
兵戶戰(zhàn)死的戰(zhàn)死,連坐的連坐,像是消耗品一般,飛快地消失在晉朝的戶口當(dāng)中,可惜……
就和北府軍中軍糧不足的情況一樣,從不會讓有些人低頭去看。
這便是如今的真相。
一想到這里,劉裕已無聲地咬緊了牙關(guān)。
劉牢之先前的一番話說得輕巧,但他劉裕比劉牢之還要更貼近底層士卒,也遠比他清楚,那些因連坐而被拉入破產(chǎn)深淵的百姓,到底過的是什么樣的日子。
全家被拉入軍營之中,遠不只是要服兵役這麼簡單,而是直接被欽定了家破人亡的結(jié)局!
他已數(shù)不清,自己看到這樣的情形多少次了,幾乎看得麻木。
直到當(dāng)日王神愛跟他說起軍糧一事的時候,他才試圖以旁敲側(cè)擊的方式說起過,卻從未想到,她剛剛從太子妃變成皇后,便已將這件事提到了臺面上。
還是在朝廷眾臣之前!
“我看庾將軍似乎有些不同的建議?”王神愛一副謙恭問詢建議的表情,讓庾楷連忙收了收神色。
若是先前王神愛還是太子妃,他必定要說,這話說得越俎代庖了些。
偏偏正是他們這些人默許了王珣的提議,將她推到了皇后的位置上,還因司馬德宗無能,給了她攝政的權(quán)力。
現(xiàn)在,他們希望盡快拯救民心,在排除掉那個最為激進的選項和最無用的選項后,竟確實只剩下了她說的這一條。
可是……
“臣只是在想,日后再有逃亡,以至于兵力不足,該當(dāng)如何?”
王神愛嗤笑了一聲:“恕我直言,任何一位將領(lǐng)都應(yīng)該先反思反思,自己麾下的士卒為什么要逃亡,而不是先問逃亡之后怎麼辦。不過,庾將軍也是為邊防著想,情急之下說出了胡話,不能怪你。”
庾楷:“……”
他總覺得自己又被罵了一句。
但還沒等他開口,王神愛已接著說了下去:“至于兵力不足的問題,我雖然沒統(tǒng)領(lǐng)過兵馬,但我會下棋,聽過一個道理。”
“兵力不足,那就以戰(zhàn)養(yǎng)戰(zhàn),大魚吃小魚好了!”
一旁的謝琰猛地抬起了頭。
他剛才還覺得,王神愛不算是個激進派,怎麼現(xiàn)在就忽然丟出了這樣一句話來!什么叫做,兵力不足,那就以戰(zhàn)養(yǎng)戰(zhàn)好了!
他驚道:“您要進攻荊州?”
吞下荊州兵,確實能填補朝廷缺損的兵力,但荊州兵早在桓溫時期就聽從桓氏指揮,如今落在桓玄的手里,絕對稱不上是“小魚”。
若真要這麼做,簡直糊涂!
“誰跟你說我要進攻荊州了。”王神愛皺眉,仿佛對于謝琰能得出這個結(jié)論極是不滿,“右將軍是沒聽天幕說嗎,荊州軍在桓玄的指揮下,和建康城的守軍在石頭城決戰(zhàn),以完勝告終,怎麼會是能夠輕易解決的弱者。”
誰強誰弱,多明顯的事情!
天幕?
提到天幕,謝琰的腦海中頓時閃過了一個可怕的念頭。
像是要印證他的猜想,他旋即就聽王神愛問道:“新皇登基,王刺史屯兵之地,距離京口只有數(shù)里,抵達京城也就是三兩日的工夫,為何沒來?”
謝道韞要解決家中的事,再從會稽動身趕來,沒能趕上司馬德宗的繼位大典,還在情理之中。
桓玄殺死了原本的荊州刺史,算是半個叛黨,不來朝賀也屬應(yīng)當(dāng)。
那麼,王恭呢?
謝琰瞪大了眼睛:“他……”
若是他沒猜錯的話,王恭一方面怕自己因天幕中提及的表現(xiàn),擺明了站在永安大帝的對立面,甚至變成了對方心態(tài)轉(zhuǎn)變的導(dǎo)火索,會遭來暗中報復(fù)。
另一方面,他也怕天幕提到他帶兵來了又走,枉顧司馬德宗和王神愛的性命,會讓新任帝后對他做出貶斥之舉,所以干脆留在原地不動。
反正他手中的兵馬在尋常情況下足以自保,想來朝廷也不會愿意在這等緊要關(guān)頭給自己多樹立一個仇敵。
但恐怕王恭怎麼也沒想到,王神愛人雖年輕,卻出奇地決斷分明,直接來了一句“王恭怎麼沒來”!
“他偏聽偏信,自己沒有統(tǒng)兵籌劃的本事,明明手握大軍,卻還能被人不費一兵一卒,攔截在建康城外,那就打他好了。”王神愛說得理直氣壯,就差沒多問一句,這樣的將軍到底算不算是“小魚”。
“庾將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