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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道童銅盆砸地,驚呼出聲:
“快去寧國公府稟報!老爺功滿,升仙賓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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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箕裘頹墮皆以敬,家事消亡首罪寧……】
【這一切,由你起,也應由你解,回去吧。】
“培元兄,你不是說出來取花,怎么在這兒睡了?”
賈敬在一雙手的推搡下,緩緩睜開眼。
他望著面前面生的年輕后生,目光略顯茫然,他不是已經吞丹自歿了嗎?
難道真的到了仙人所在的地方?
下一瞬,一道溫熱貼上了賈敬的額,無論是溫度還是這樣的接觸,都令他驟然一驚,向后仰去。
對面那人也像是被嚇到,猛地收回手,整個人顯得有些局促,連忙解釋道:
“見培元兄臉色泛紅,便以為是剛剛在這兒見著風了,冒犯了。”
賈敬并未回應,他微微垂目,藏于袖中的手緊緊攥著。無論是指甲掐入的刺痛,還是手心里傳出熱意,都在向他傳答一個消息——他還活著。
“若是培元兄無礙,我們就快些去吧。那頭瓊林宴快開始了,可不能誤了時辰。”
賈敬一怔,瓊林宴?
他眼睛稍稍轉動,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衣服上,瞳孔一縮。
深藍色衣袍,罩藍紗衫,顏色比一般的生員襕衫深上許多,這是……進士巾服!
這套衣服,他一生也就穿過一次。
那便是天豐二十三年,乙卯年,他二十歲中進士時。
賈敬下意識看向方才撫上腰間黑色革帶的手,骨節(jié)修長分明,皮膚緊致,除了練字射箭落下的微微薄繭,絲毫不見半點歲月侵蝕的痕跡。
與他那雙宛如枯木的手截然不同,這具身體里也擁有著他久違到陌生的活力和輕松。
賈敬的心先是漏了一拍,緊接著越跳越快。他抬眸看向對面的年輕人,好似有些印象,可時間太過久遠,他已經記不起是誰了。
這人與他同穿進士巾服,頭戴進士巾,兩邊是細長的展角,掛著皂色垂帶,隨風漂浮,兩鬢還簪了花,翩翩兒郎。
賈敬緊接著環(huán)顧四周,塵封的記憶一一浮現(xiàn)。
這里是瓊林苑,是皇家行宮,亦是為新科進士舉辦瓊林宴的地方。
“瓊林宴?”
賈敬目光對上面前之人,眼眸微微瞇起,問了句。
他真的是回到了過去,還是……
那人面對賈敬的問話,也是一愣,賈敬懾人的目光更是讓他有些緊張,
“是、是啊,培元兄莫不是睡蒙了?將這件事忘了。”
賈敬當然不會忘記,在這宴會上,他迎來了最意氣風發(fā)的時候。四王八公十二侯這幫子老勛貴里,且不說有幾人能科舉獲得功名的,也不及他將將弱冠之年,便進士及第。
然而山頂?shù)缴顪Y,可能也只是一步之遙。
就在瓊林宴結束后,賈敬還在沉浸于金榜題名的喜悅,對未來仕途躊躇滿志,他終于可以為那個人,做些什么了。
然而噩耗傳來,他的同胞兄長賈敷,已經承爵的一等神威將軍于城外莊子意外墜馬,英年早逝,年僅二十又五,這一切宛如晴天霹靂。
賈敬剛脫下那件象征著榮譽的進士巾服,便換成了素白的孝服。原本光亮的青云坦途,自此蒙上了烏云。
突如其來的變故,不僅是賈敬這位視長兄為父的弟弟接受不了,寧國府乃至整個賈家也對自家精心培養(yǎng)的族長逝世感到悲傷和惋惜。
不得已,賈敬挑起家族的重擔,撐起寧國府的門楣,年紀輕輕成了一族之長。兄長留下一子,也過繼到他名下,只待及冠成年后承襲家中爵位。
他自己進士及第,自然想在朝堂上尋求出路。他不僅要撐起家族,他還要成為那個人的左膀右臂。
然而,緊接著的年末宮變,徹底擊垮了賈敬。
蕭淮川遭人陷害,污蔑身死,他亦心如死灰,沒了念想。
而眼下,他重回到了天豐二十三年,昔日種種如過眼云煙。那個人還是德行卓絕,萬臣敬仰的太子殿下。
賈敬的胸口劇烈起伏著,呼吸急了幾分,嘴微微張著,微垂的眼中是難掩的激動情緒,如洶涌的潮水在翻涌,其中甚至藏了一抹癲狂。
那個曾在他腦海深處反復勾勒描摹了數(shù)十載歲月,卻仍無法阻止面容身影逐漸模糊消散的人,終于能再次出現(xiàn)在他面前了嗎?
“阿元,立于此處,可是為了等孤?”
一道清冽和緩帶著磁性的嗓音在賈敬耳邊響起,陌生又熟悉,讓賈敬忍不住一怔。
他茫然失措地抬起頭來,目光恰好撞進了那雙飽含憂慮之色的鳳眼里。
剎那間,周圍的一切都變得模糊起來,唯有那對深邃平靜如清湖般的眼眸格外清晰。
賈敬怔怔地凝視著對方,嘴唇輕顫,喃喃自語道:“蕭淮川……”
聲音細若蚊蠅,幾不可聞,可此中深意和復雜情誼,也僅賈敬自己知曉。
這一切都是真的嗎?
還是,這只是一場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