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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到他走到近前,姜允之的手終于停下,懸停在紙張上方,一向極穩的手竟有些微不可查的發抖。
“主屋那邊有消息了?”姜允之拿著筆,末端落下一大團墨跡,滲進駁雜的宣紙紙頁中。
孫大夫點頭,“醒了。你都不知道,我進去的時候殿下和那……睡在一床被子里,成何體統!!成何體統啊!!”
“知道了。”姜允之沉默半晌,哼笑一聲,“隨他去吧,這小子自己說了,人家要娶‘妻’,活到這個年歲,第一次有所求,哪有不滿足的道理。”
孫大夫搖頭晃腦,“什么娶妻,我看懸,這會兒是看上那副好皮囊,可我估摸著,那人得留下點后遺癥。”
他伸手點了點自己的眼睛。
姜太傅看在眼里,收拾筆墨的動作一頓,搖搖頭,道出一句感嘆。
“時也。命也。”
*
于是在姜太傅的默許下,庫房里的藥材流水一樣送進了主屋。
應青煬活了快二十年,加上那不能和外人說道的前生,都是第一次做這種照顧人的活計。
他前世自幼體弱多病,也算是久病成良醫,在照顧人這一方面非常有心得,所以精心護養著,病榻上的男人連恢復速度都比尋常人快上許多。
也得虧了跟在身邊幫忙的是阿墨這個榆木腦袋,換了別人怕是要懷疑自家這混不吝的小殿下,是不是被哪路孤魂野鬼上了身。
即便如此,應青煬榻上那重傷之人,也昏睡了八九日的時間,才終于在第十日的早晨,有了一點將要蘇醒的征兆。
彼時應青煬正坐在小馬扎上,用石杵搗藥,敲得框框作響,和窗外的風雪聲一起混雜成了刺耳的噪音,仿佛在往人耳膜上鑿釘子。
他心情不是很美妙,嘴里殘留著米粥的淡香,混雜著濃郁的、獨屬于藥材的苦味,直苦到人心坎里去了。
他嚼了幾顆山棗干,都沒能把那股子苦味壓下去。
應青煬一度懷疑孫大夫使壞,在藥方里加了太多味苦的藥材,以至于讓他這個味覺過于靈敏的人也跟著受罪。
搗藥的動作里便多少摻雜了點怨氣。
寒冬里,在瓊州耀武揚威的大雪已然到了最囂張的時候,呼號著吹得人不敢出屋,灶臺上架著一口小砂鍋,溫好的粥在鍋里小幅度咕嚕出聲。
要不是搗藥的聲音聽起來太過兇殘,簡直稱得上歲月靜好。
江枕玉的意識就是在一聲一聲的敲擊中被喚回來的。
昏睡已久的人大腦昏沉,還沒辦法理解現狀,分不清自己在哪,腦子里最后的記憶是墜落山崖的失重感和隨之而來的劇痛。
耳邊的敲擊聲越來越清晰,很像不斷落下的驚堂木,風雪哀哭,咕嚕咕嚕的聲響混雜在一起,分外詭譎。
脫下外袍走向山崖時,江枕玉幾乎篤定自己會死在皚皚白雪間,哪想到還會有再度睜眼的那一天。
五感漸漸回歸,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四肢綿軟無力,身上有多處外傷,最重要的是,他盡力睜開了雙眼,入目一片黑暗。
殘留在腦海里,那驚堂木落下似的余音讓人神志不清。
他似是感慨地用微不可查的嘶啞聲音說道:“這里是……閻王殿?”
應青煬耳力比不上阿墨,但他在這些天里,對榻上那人的反應極為敏銳,江枕玉蘇醒前只無意識地動了動手指,他便有所察覺。
他手上的活計沒停,只抬眼看著床榻的方向,也一眼見到了男人失焦的雙目。
那是一雙瞳色略有些清淺的眼眸,像是上好的琥珀,卻因為沒有聚焦而顯得十分暗淡。
應青煬無端生出了些聯想。
據說瞳色淺的人會比尋常人更加畏光。
而此刻的風雪聲中,床頭的一盞油燈緩慢地燃燒,昏黃色的光芒照亮室內,看似柔和,離得近了倒覺得刺眼。
那雙淺色的眸子似乎無意識地微微瞇起。
應青煬心神微動,一個念頭迅速從腦海中滑過。
不過在聽到那句喃喃之后,應青煬立刻回過神來,啞然失笑,他一貫散漫,嘴里沒個正形,“陰曹地府大概沒有爐火和棉被,也沒有床鋪給你躺著。”
“你是覺得自己像孤魂野鬼,還是覺得我是黑白無常牛頭馬面?”
這話出口時便帶著點責怪。
入耳的聲音清亮,尾調微微上挑,鉤子似的在耳邊輕輕剮蹭一下。
江枕玉神志其實還沒有完全清醒過來,他傷勢太重,過往的陳珂頑疾也跟著來勢洶洶,這會兒能睜眼已經是勉強,根本沒辦法第一時間分辨自己的處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