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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這邊一到冬日便是徹骨嚴寒,灶臺一般都架在屋子里,和內室只隔了一道墻,燒起來之后能順便暖了屋子。
孫大夫正守著自己的藥罐子煎藥,添柴火的動作卻有些磨磨蹭蹭。
他心說沒有解毒丹,這人連半個時辰都不知道能不能撐過去,別到時候浪費了他的藥材,那可都是前一年辛辛苦苦采的,他半點都不舍得糟踐。
應青煬背后沒長眼睛,自然不知道身后的孫大夫在摸魚。
孫大夫雖然方才同意了,但他委實不太相信姜允之會由著小殿下亂來。
他老神在在地摸了摸胡子,心說不出一刻鐘,姜允之肯定要就要沖進來把小殿下數落一通。
沒想到半天過去了,他煎好的藥都進了哪位未來皇子妃的嘴里,而且喝一半吐一半,給孫大夫心疼壞了。
就這,姜太傅還連個影都沒見到,讓他連個說理的地方都沒有。
人呢?
*
荒山下的這個小村落說大也大,大到能容下他們這么多前朝流落至此的孤魂野鬼。
說小也小,小到應青煬撿了個什么東西回來的事,根本連半個時辰都瞞不過,就傳到了主管荒山“大權”的姜太傅耳朵里。
只不過話剛傳到他這里時,說的是:“殿下不知道又從山里撿了個什么東西回來,比當初把那瘸腿馬帶回來的時候還要緊張呢?!?
姜云之整日奔波勞累,又知道應青煬有這個撿東西的毛病,就沒準備搭理,自己躺在榻上小憩一會兒。
沒想到等他一覺醒來,消息已經迅速變成了:“殿下撿回來個人,并且一見鐘情準備納對方為妃?!?
姜允之:“?”
剛從同僚嘴里聽到這個消息時,姜太傅以為自己還沒睡醒。
他推開門準備看看自己是不是在做夢,就被冷風糊了一臉,頓時打了個機靈。
姜太傅縮回房里,一邊穿襖子嘴里就一邊蹦出了一連串的,“胡鬧!成何體統!這小子一天不鬧點事就皮癢!”
“你們好好同我說說,到底是怎么回事!”
此刻聚集在姜太傅屋子里的,是僅剩的幾位前朝舊臣,也算是荒山的主心骨了。
季成風,陳雷,大應皇室御前侍衛,逃出國都時,護著一行人的主力軍,時年四十二歲。因是武人,身強體壯,一直是村里的重要勞動力。
沈懷遠,原禮部尚書,七十八歲高齡,是荒山的大長輩,如今耳背得厲害,腦子也不大清醒了,但好在身體還算硬朗。
沈朗,沈老爺子的親孫,三十九歲,世家出身,科舉入世,就任于工部,大應滅國前一年的探花郎,如今早已將詩文策論忘在腦后,是自學成才的裁縫,負責全村人的衣物裁剪。
季成風學過點木匠手藝,給沈懷遠做了個輪椅,沈朗每日推著老爺子出來曬太陽。
其余人,皆是當年的隨行宮人、各家的奴仆,知根知底,這些年雖然一同生活,但到底沒那么親厚。
一路奔逃,加之落腳的地界堪稱山窮水盡,死去的人太多太多。
后來為了避免橫生枝節,他們也甚少和外界人接觸,也無親眷,說是快要孤獨終老也差不離。
冬日里他們一般不出門,誰讓這次的事情鬧得太大,一聽到消息就往主屋趕去。
但應青煬讓阿墨守在門前,誰都不讓進,一個個的只能轉頭聚到姜允之這里來,硬生生把小憩休息的姜允之叫醒了。
于是變成了現下這幅樣子。
季成風撓撓頭,“殿下那網子居然真能有用,我一直覺得就是瞎胡鬧,也是命大,這都能活下來?!?
沈朗倒是不在意這些,只覺得殿下愿意成家立業是好事,“原本覺得殿下一直不娶妻是怕扎我們這些老光棍的心,沒想到是沒遇上看對眼的。只是納妃是不是有些過了?如此草率,怕是于大計無益啊?!?
沈懷遠沒什么反應,大概是根本沒搞清楚怎么回事,老爺子低垂著頭靠在椅背上昏昏欲睡。
陳雷沒什么心眼,憨厚笑笑,道:“殿下就是喜歡長得漂亮的,我剛剛問過阿墨,據說是個頂好看的大美人?!?
“你們不記得了?殿下小時候第一次出荒山,在鎮上看到個美人畫像,非要買下來,太傅不讓,殿下回來頭一次鬧了脾氣。”
“有這事?你記性倒好?!苯手┖靡\子,有點陰陽怪氣地懟了一句。
他都快人老成精了,哪能看不出來面前這幾位是在給應青煬說好話呢。
應青煬從小就嘴甜,他們這些人不成家也少與外界接觸,把小殿下從小拉扯到大,早就待他比親生的還親。
也就姜允之沒被這小子迷惑住,還能狠下心來管教,甚至偶爾還動點棍棒教育。
應青煬這次做的事委實不太妥當,不管是因為什么原因,帶個陌生人回來終究是個隱患。
沈朗輕嘆一口氣,“太傅,這些年我們活得謹慎,在外界人眼中,你我已經是被放了牌位的死人,大應五皇子更是已死在國都的那場大火中……”
一個毀滅的王朝,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其實很快便會被人們遺忘在記憶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