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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聲呼嘯,卷起陣陣雪霧直往人臉上撲。
駕車的人抬眼看看前方茫茫山路,片刻后,他放下手中的趕車的馬鞭,轉身向車內跪拜,“陛下,大雪封山,怕是沒法再往前了。”
特地挑高音量的話語艱難地傳進馬車內,一只冷白的手掀開錦緞狐裘制成的簾子,車內的人并未多言,動作略顯沉重,另一只手中拿著明黃色的卷軸,欲要走出。
駕車的福海立刻手腳并用地滾下去,正習慣性地準備跪在冰冷的雪地上給貴人墊腳,就聽對方冷斥一聲,“讓開。”
福海一手已經探進雪地,凍了個透心涼,卻還能條件反射地從前頭撈了個轎凳來替自己。
身形頎長的男人穿了一身月牙白的錦袍,長發松散束著,在風中凌亂飄飛,本是溫潤如玉的長相,卻面無表情,幾分戾氣縈繞在眉宇間。
男人踩著轎凳下了馬車,幾步的路,刺骨的冷意已經瞬間侵襲而上,俊美的臉上半點血色也無。
他一雙鳳眸向前方的瓊山望,連綿不絕的山脈此刻已被雪色連成一線,看不見盡頭在哪。
瓊山山脈乃是瓊州府的一道天險,瓊州府便在最南端。
若無大雪,今日就能趕到瓊州府。
然而大梁疆域之內,瓊州災情最重,這條通往州府的官道起碼要三五月才能修整完畢。
罷了。就在這里吧。
他將手里的明黃卷軸扔向福海,剛剛寫成,字跡潦草隨意,動作像是隨手丟棄廢紙。
福海手忙腳亂地接住那詔書,入手頓覺重若千鈞,語無倫次:“陛下,再往前走山路難行,山野之中地勢復雜,護衛恐怕不能及時跟上,身后還有追兵,陛下何必獨自……”
穿著錦袍的男人蹙眉瞥了他一眼,似乎在嫌棄他聒噪。
福海聲音減弱,神色猶帶不解。
如今朝中局勢混亂,某些少帝的黨羽早已耐不住性子,鑾駕剛出王都,便有死士跟了上來。
可陛下卻一直不曾下令將身后的尾巴清繳干凈……
思及此,福海心中一股荒謬的恐懼從心底蔓延上來。
“傳孤口諭,全體羽林衛,務必將詔書護送回宣慶殿。”男人掩唇輕咳幾聲,他側了側頭,視線并無落點,手向前伸,精準握住韁繩,解開活結,翻身上馬。
福海駭然色變,卻根本不敢阻攔,他“噗通”一聲雙膝跪地,已然明白了什么,深深俯首拜別。
數月以來,朝堂上爭議不斷,山雨欲來風滿樓,似乎昭示著太上皇的帝王寶座已然岌岌可危。
但所有人都不會想到,本該在宣慶殿處理政事的太上皇本人,早已離開國都。
瓊州,數月來流言蜚語的源頭,也是太上皇十年前的起兵之地。
或許也將是埋骨之地。
低溫,大雪,深山,追兵重重,進了那蒼白一色中,神仙難救。
他額頭埋進雪中,喉頭哽咽,語調像浸了血似的嘶啞,熱淚滴落進雪層里消失不見。
“微臣恭送陛下,望陛下心愿得償。”
——也愿蒼天得見,讓圣意有所轉圜。
“回吧。”
風聲里傳來一句嘶啞淡漠的回音。
*
風雪已停,寒意尚在。
瓊山鎮某村,一破敗的土地神廟中,主殿放著一個破敗生銹的銅鐘,殿內四處透風,茅草葉子跟著風雪亂飛,底下是大片的草墊子,用麻繩略一捆綁,便能讓一群人擠擠挨挨坐在上面,側耳傾聽。
殿內僅有的一方矮桌前,須發皆白的老者穿著一身長衫,外掛一層灰撲撲的絨襖,看著老態龍鐘,視線卻十分精明銳利,說話時中氣十足。
“今日末尾,仍然是說文解字……”
顯然,這是偏僻村落里的一個簡單的私塾,從地點到人員構成,都充斥著下九流的不著調。
啊不,是不拘小節。
矮桌前的老者侃侃而談,“煬,炙燥也。多為熾熱之意,與火有關。當然,也有其他釋義……”1
這自然的停頓和凌厲的視線頓時讓底下的人變成苦瓜臉,知道夫子又要抓人考學問了。
老者的目光在面前年齡跌宕起伏的臉上一一掃過,并迅速落在最外側一個側靠在石柱上、翹著二郎腿的少年身上。
頭上的粗麻帽子被一拳獸皮圍著,這在偏僻的村落里是個稀罕物件,看著就十分暖和,戴帽子的人將帽檐下拉遮住了上半張臉,自然上彎的薄唇在冷風里勉強有點血色。
少年睡得那叫一個昏天黑地,估計就算這頭頂上的銅鐘響三響,也不耽誤這人會周公。
還沒等他開口喚這位從不肯認真聽課的庸才,邊上便有另一人已然開口搶答。
“我看過半本周史殘卷,上面寫了有位暴君,謚號為‘煬’……”
白胡子的夫子面皮一抽,似乎知道這小少年想說什么,還沒來得及阻止,便見那小少年搖頭晃腦脫口而出。
“煬帝做過許多天怒人怨的暴行,所以這個字,應還有殘酷不仁之意。”
如今是大梁景和十年,前朝為應,再往前是大周,大周朝有位少帝尚武,生性暴躁,少年繼位便成了被后人唾罵的暴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