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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咳咳……”
一片令人作嘔的氤氳霧氣中,一個瘦弱人影在死尸上不斷摸索著。
狂風刮過,白紗掀開,宛若一只白鴿倒掛著向天空飛去。
尸堆上的女子以袖遮面,繼續專心致志地翻著,忽地下方有人喊她:“阿清,走了。”
林清:“再等等。”
尸堆下的人不聽,瞥了一眼地上的影子,大步踏著堆積成山的尸身而上,拉過她的手腕就走。
“誒,誒你慢點,萬一還有沒死的?!?
聽她說完,穆千松開攥著她的手,轉而一抱,輕輕松松給她箍在懷里。
林清看尸體看的累了,掩著口鼻也舉得累了,干脆放下了手使勁兒往他懷里鉆:“走吧走吧,這里太臭了?!?
走出一會,林清被他穩穩放到地上,望著偏了不過毫厘的影子,林清郁悶道:“這不還不到半個時辰嗎,你這么早叫我下來做什么!”說著便要重返尸堆。
“誒?!蹦虑Ч醋∷男渥?,剛剛動作蠻橫,現下立馬變成個委屈巴巴的小狗,搖了下她衣角,“我們去吃飯吧?!?
嘖。
“行吧?!绷智遄鲎鞯匾凰︳W角碎發,回頭時,一雙眸子亮晶晶地看著他?!斑€不快跟上?!?
仔細一想,穆千跟在林清身邊也有上十年了。
母親體弱,生下林清之后沒挺過那個冬天,林父為商,基本是一年半載回不來一趟。林清自小便被宅中乳娘侍女們帶大,也算是自得其樂好好長大了。
一個冬天,林父帶回來了個人。
七歲的小阿清躲在乳娘身后,攥著衣角,奇怪問道:“噫,往常阿爹都會帶些好吃的好玩的,今兒怎么帶回來一個娃娃……”
這娃娃阿清一點都不喜歡,總是沉悶地低著頭,不發一語,抬起頭看人時都是陰測測的。阿爹還說什么和自己有伴一起玩了,這不言不語的小啞巴是叫人可憐,可平常是笑也不笑,怎么逗都沒用,叫他一起玩一起放風箏,他也只會木訥呆在原地,然后走開了。
什么嘛!這么木頭人!
不過府上侍衛侍女們到是喜歡他,做什么都任勞任怨的,會安靜的把所有交代他的事情做好。
林清就不追究他的無趣了。
阿爹做什么都與他人不太一樣,雖是一把年紀了,可每每回到林府中、回到林清身邊的時候都像個長不大的老頑童,飯桌上還會和她搶菜,見了漂亮的物件總會先一步攥到手里占為己有。
可即便是這樣好的阿爹,也沒能避免人禍。
靈澤太子殿下生為祥瑞,乃萬民之福,這祥瑞卻叫狗膽包天的赤烏夷人擄了去。
阿爹是世上最溫柔的人,也是最勇敢的人,抵死與殘忍兇惡的夷人抗爭,好好地把太子殿下接回了家。
國主國后追詔,賞萬兩黃金白銀,布匹無數。說句大逆不道的,就算把整個靈澤贈予她又如何,換不回唯一的阿爹。
太子一事,百姓一時對赤烏仇恨情緒高漲,這股無處發泄的怒火,兜兜轉轉一圈,竟又回到了林府上。
穆千小時雖然不怎么討人喜歡,但是那白嫩皮膚、長長睫毛、稚嫩五官,處處透露著一股子精致漂亮勁兒。隨著他漸漸長大了,輪廓愈發清晰,鼻梁高挺,深邃眉眼始終有團化不開的濃霧。
典型異邦。
后來,林清如往常那般同侍女去放風箏,穆千也依舊沉悶地跟在身后,周遭眼神鋒利如芒,將他們這幾人刺穿。
更有那無知小兒,拿起了塊石頭擲去,嬉笑著:“奸細叛徒,收細作咯?!?
狠砸在穆千身上,他也不抬頭,不去回擊,悶聲走在她們后方,放慢腳步拉遠了些距離。
林清不理解,他父親分明是救了太子殿下的恩人,卻因穆千的存在,變成了收養細作的叛徒、騙人錢財的奸商,更是子虛烏有地編排了自導自演救太子,卻反倒一不小心搭上自己性命故事。
她想解釋小千不是赤烏人,不是壞孩子,可那鋒利的輪廓,略顯兇狠的眼神,靈澤子民本就仇恨洶涌,很難解釋的清。于是乎,林清只好胡編亂造說他是靈澤女子所生,越解釋越心虛,畢竟他剛來林府時候,阿爹分明說了小千是赤烏人,并要求自己保密。
林清不會說謊,越來越結巴,臉也越來越紅,干脆沖上去站在他身邊,在眾目睽睽的仇意之下挽起他的手臂,依偎在他身旁。
她抬頭望著天,將手中線遞給穆千。那是他第一次放風箏,也是林清最后一次。
林清回府,交代了最后一項工作,叫所有侍從仆人們把那些個賞賜以及林府的家底,盡數給貧苦人家送去,并給了每人最后一筆豐厚月給。
她坐在長廊上晃悠起腳,細細端詳著林府每一處,屋檐下的鳥窩,院中矮叢與高樹,還有每逢夏日她就去的小亭,眼前一切都生動明亮,暗處的背影卻顯得十分落寞。
再過一個時辰,這些都屬于一些沒地方住的乞兒們了。
日暮斜陽,她終于一跳躍出小亭,一轉身卻嚇了一跳:“你什么時候站那里的!”
穆千躲在她的影子里,抬頭沉悶道:“一直在。”
林清擺了擺手:“快走吧,快走吧,我不是林大小姐了,以后不需要保護我啦。”
“需要。”穆千上前一步,也沒有要多說什么的意思。
林清愣了一下,笑道:“我可沒有月錢給你?!?
“我有?!蹦虑傞_手,正是她剛剛叫人分了的那些月錢。
翠夏枝繁葉茂,天邊沉暮照得火紅,穿著鵝黃襦裙的少女在園中笑彎了腰。
浪跡一遍遍天涯,冥冥中就是有個聲音指引著她——去那里。去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