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賠償款下來的那天,聞確在云禾最大的酒樓包了個廳,專門擺了幾桌,把出事后幫過他的人,都請到了一起。
因為很多當時發聲的高中同學和省隊的隊友都已經不在云禾了,所以最后到現場的同學和隊友,勉強坐滿了兩個大桌。
還有樓姐、小荷兒、宋珂,和一些以前總是幫他的街坊鄰居,也坐滿了一桌。
對他來說,這些人是他的恩人,貴人,甚至可以算得上是給了他第二次生命的人。
他也知道大家不差他這一頓飯,但是請這頓飯,只是想要當面說個謝謝。
言外之意是,我聞確不是忘恩負義的人,今天的恩情我記住了,我欠你一份,以后你有什么需要幫襯的,盡管找我。
他們這邊的慣例是,大家動筷之前,主人得先講兩句,甭管說多說少,不能一句話不說就讓大家埋頭吃。
況且聞確請大家來,本來就是為了表達感謝,更應該多說幾句。
聞確這個人,小時候話多得很,逮到誰樂意搭理他了都要說個沒完,但是大部分都是插科打諢,正經話一說就磕巴。
長大之后廢話變少了,話也變少了,曾經六七年,說的話都寥寥無幾。
后來當了教練,原以為這不過就是個循規蹈矩,照本宣科的工作。
干了這行才發現,半大的小孩根本就聽不懂話,難纏的家長也是一大把,與人溝通的能力勉強有了長進,必要的時候也能裝成一副健談的樣子。
但他還是打心底里覺得自己越來越像塊木頭,越來越沉默,越來越無趣。
他記得自己上過一節應忻的課,底下坐著百十來號人,估計從講臺上看,就是一圈密密麻麻的人頭。
但是應忻站在講臺上,舉手投足都十分從容,全然沒有一點緊張的感覺。
寫在黑板上的是晦澀難懂的公式和例題,從應忻嘴里講出來的,卻是最簡潔明了的原理,甚至還能在緊鑼密鼓的課程里加上一些詼諧的故事。
那是他第一次發現,原來真的有人能言之有物到這種程度,以至于聽他講話都是享受。
他站在宴廳的臺子上,本來準備好了感謝的話,結果看見臺下那些帶著鼓勵的眼神,忽然又什么都說不出來了。
尤其是這其中一大部分人的臉,他甚至毫無印象,腦子隨即開始空白,嘴也磕磕巴巴地說不出話。
此刻他寧愿變成還能插科打諢的自己,就算說不出什么正經話,至少能博大家一笑,也好過像現在一樣窘迫,丟人現眼。
他求助地看向最遠的那桌,應忻正和大家一樣微笑注視著他,等待他把昨晚翻來覆去背了好多遍的致辭再在這里通篇背誦下來。
感謝大家聞確邊說邊拼命回想準備好的致辭,手心浸出一層薄汗,開口時尾音不受控地發顫,我胃開始絞痛,越是想把話說得流暢,就越是說不出口,他有些無措地扶住旁邊的臺子,片刻沉默后又試圖開口,大家
他越是極力想裝出沒事的樣子,看上去就越不想沒事。
時間被驟然拉長,每一秒都格外漫長。
直到撐著臺子的手忽然被人握住,他像是被風吹了起來,此刻又安然落下,臺下那個熟悉的身影不知道什么時候挪到了臺上,站在了他身邊。
應忻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安撫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自然地抬起胳膊半摟著聞確,朝著臺下笑笑,太激動了,其實聞確早就跟我說,想要找個機會和大家聚聚,好好感謝一下大家,結果真要面對大家這么多的恩情和關愛,他又有點不知從何說起了。
大家都知道聞確的情況,剛才看著聞確緊張成那樣,他們也捏了一大把汗,現在應忻上去解圍,又把場面話說得那么漂亮,終于能松口氣,紛紛捧場地鼓起掌來。
聞確像是劫后余生一樣看向應忻,手指緊緊抓著應忻的手,應忻笑著搖了搖頭,意思是沒關系。
之后他們下臺挨著個敬酒感謝,聞確把每個人都細細謝過,大家攀談,回憶,直到說到眼眶發紅,桌上的菜都沒怎么動過。
敬到最后一桌,是他們倆的高中同學。
來的人不多,這桌剛好還剩兩個位置,大家就叫聞確和應忻一起坐著吃飯。
他們本想拒絕,但是盛情難卻,只好落座,收到同學們遞來的兩雙碗筷。
還記得嗎?忽然有人說,咱們高中的時候,就他倆天天不跟咱們一起吃飯。
這句話就像在空氣中忽然響起下課鈴,一下把大家拉回了那段最難忘的記憶,喚醒了某個沉寂了多年的神經。
對啊!何故也想起來了,聞兒高一還跟咱們一起吃飯,后來他忽然意識到了什么似的,話說一半就不說了,咬著筷子看向對面的應忻。
于是大家立刻會意,亂七八糟地咳嗽起來,像是對到了什么暗號,肩膀懟懟聞確又懟懟應忻。
聞確被懟得莫名其妙,懵逼地看著旁邊的人。
我靠你裝什么傻,程星言恨不得一巴掌拍聞確頭上,你當時整得跟應忻離了你就吃不了飯似的,成天巴巴地跟著人家,咱們說一起在食堂看球賽,你吃著吃著又跑那破餛飩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