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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還好,人還活著。
應忻全身的力氣都泄了下來,失力地抓著聞確的病床,后怕的冷汗一個勁兒冒出來。
家屬先起來,不要擋路。其中一個醫生吼了一句。
應忻這才惶惶地看向他,聲音顫抖著問,怎么樣了?
那個醫生把應忻拉到一邊,扯開了應忻拉著病床的手,其他幾個醫生推著病床骨碌碌走遠。
命真大,再晚送來一點就死透了,醫生語氣間也有點埋怨,現在只能是初步搶救一下,具體的治療還要等檢查結果全部出來,但是現在情況非常不穩定,必須進icu,這是同意書,考慮好就簽。
應忻第二次拿著一模一樣的同意書,居然有些想笑。
聞確收到自己的遺書是何種心情。
自己看到這同意書就是何種心情。
兩個人能在一起本來就是天大的不容易,得過且過尚且困難,還總想著以后會不會幸福,以至于連眼前的幸福都把握不住,不停地互相折磨。
何必呢?
應忻抖著手簽下自己的名字,事已至此,他沒有別的選擇,一切不過他自作自受。
醫生抽走簽好字的同意書,囑咐著,每天下午探視半個小時,費用盡量走醫保,盡量控制,但是肯定不能便宜了,有什么情況我們隨時打電話。
應忻感覺到自己機械地點了點頭,又變回了聞確上次進icu時,自己那恍若行尸走肉的模樣。
唯一的區別是,這一次,聞確的病情比上次還要更重。
長時間的缺氧,讓聞確的大腦受到了嚴重的損傷。就像被砍伐了枝干的樹木,想要恢復到從前的樣子,需要等待枝干重新生長繁茂。
但枝干能否生長,長成什么樣子,取決于溫度、光照等很多因素,人為的救治和干擾只能盡力提供一點幫助。
能不能醒,什么時候能醒,都是未知數,醫生的話時時刻刻地回蕩在他耳邊,提醒他該有多后悔,多和他說說話,也許他能聽得到。
應忻一直記得,要多和聞確說話。
可是一到每天的那半個小時,走進滿布著密密麻麻儀器的重癥監護室,聽著四處滴滴答答的監護儀器聲,他的心就慌得說不出話來。
短短幾天,聞確周圍的人換了幾茬。
有時候人就是突然活著活著就死了,上一秒心電圖還平穩地波動著,下一秒就亂響起來,人就這樣在混亂中一命嗚呼了。
所以他在病房外準備好的那些,從前的、最近的故事統統都無法被想起,寫好的情書,也時常被哽咽的聲音打斷。
他只能握著聞確滿是針頭的手,一遍一遍地乞求,醒過來,好嗎,醒過來看看我。
聞確進icu的第七天,應忻第七次去到他老家鎮上的后山,給那個破廟續香火。
從前他不信這個的,甚至在他媽來這里當尼姑,他也極為不解。
事在人為,做壞事的人總妄想靠著這些神啊鬼啊的,就把以前的壞事一筆勾銷,從此都好運纏身,事事如愿,怎么可能?
直到聞確再次進了icu,病情一天一天惡化,醫生說再醒不過來,就容易再也醒不過來了。
而他能做的,只有掏空積蓄,用各種儀器繼續吊著聞確的命,等待命運之神降臨,判決聞確是醒來還是沉睡。
于是他開始信神佛,能盡的人事都已經盡了,卻還是有人力所不改變的運氣,那是他無論如何都無法改變的天命。
他只能每天爬上積雪沒膝的野山,去那個據說靈驗的破廟磕頭、續香火。
那天他剛磕完頭,看見菩薩像前的木桌上,被放了一張紙條,鬼使神差地,他走過去看了看那張紙條。
上面的字跡很工整,還有點年代感的隸書風格,這樣特別的字跡,曾經無數次出現在他的課本和試卷上,署名應瑾嵐。
這張紙條沒有署名,只是寫著,你已經磕了九百個頭,菩薩會保佑你。
看完紙條上的字,應忻騰地一下起身四處看去。
媽?應忻小聲地呼喊著。
沒人回答。
于是應忻又提高了一點聲調,直到最后,他在這破廟里邊跑邊嗚咽,仍然不停地呼喊著,媽,媽。
我知道是你,應忻又回到剛才看見紙條的地方,朝著菩薩像說,眼淚大顆大顆地滴在膝下的蒲團上,媽,你為什么不肯見我,我早就不怪你了,你為什么還是不肯見我,是我哪里做得不對嗎,你是怨我當年出國把你一個人留在國內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