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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間,聞確感覺自己像是被一道閃電擊中一般,雞皮疙瘩頃刻爬了滿身。
他理解那種感覺,一個小女孩獨自在大城市打拼,被人強jian后依然堅持努力工作,卻在以為一切終于要見亮兒的時候,迎來真正的厄運。
那個名為命運的魔鬼撒旦為她布下的天羅地網,在此刻才得以現身。
當時擺在她面前的只有兩條路打掉這個孩子,繼續做她的生意,繼續她的人生。另一條路,生下這個孩子,從此柴米油鹽,只能一個人拉扯孩子過。
她選了第二個?
不,她選了第一個。
也就是,她本身清醒地明白第一個選擇,才是她唯一正確的選擇。可是命運最終還是讓她選擇了第二個。
她拿著買車的錢去醫院做人流,可惜她當時未滿十八歲,醫院不給她做,執意讓她家長來簽字。
她不能告訴他父母,不然她就再也不能回去做生意,也不可能有其他翻身的機會了。她想著走一步看一步,于是她從醫院逃跑,大著肚子,把檔口干到了臨產,攢夠了生孩子的錢。
那個孩子就是應忻。
那個女人恨他,恨他讓自己放棄了大好的人生,恨他是老流氓的種,恨他讓自己一輩子不能翻身。
于是在應忻赴美留學的第二年,變賣了家里的房子,帶著錢跑到這里出家,警告應忻不許再聯系她。
從此,這個世界上又多了一個孤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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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蹦子:三輪車。(應忻媽媽想買是縣城常用的那種,和小汽車差不多,只是輪子是三個輪的)
第18章 你是橋
應忻講完這個故事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冬至前后,白晝短得令人心慌,總是好像什么都來不及做就到了黑夜。
獵獵的北風吹紅了應忻的雙頰、鼻尖、額頭,整張臉都紅得發紫,仔細看還有刀割一般的小口,細細密密地散布在臉上。
從聞確的角度來看,他坐在比自己離山頂更遠的那顆石頭上,所以聞確是一直俯視著他的。彼時太陽從應忻身后落下,萬里紅霞鋪展開來,形成關外獨特的塞北殘陽。大朵大朵的火燒云蒸騰、翻滾、涌動,紅光下是東北平原上不見盡頭的白雪。
他常聽很多關內的人,一提到東北就是蒼涼和悲愴。
盡管他從來不這么認為,他覺得這里是世界上最熱鬧的地方,這里的人最熱烈滾燙。
這幾年,有很多人會坐很久的火車來到這個偏僻的小城,去城市角落里的舊鋼廠遺址打卡。那里的鋼筋鐵塔就像是從土里生長出來的,頑強又脆弱的植物,夕陽穿透橫亙在空中的鋼筋鐵管,人們坐在高聳的高爐下,踏著殘破縱橫的鐵道,目光所及之處到處是雜草,漫天殘陽里,拍一張夕陽西下的照片。
他覺得東北不是這樣的。
聞確小時候,聞風行也在這廠子里上班,那時候中國第一鋼的招牌還煥發著最閃亮的光彩。鋼廠是國營企業,聞家祖祖輩輩都依附著鋼廠生活,工人還算是令人羨慕的好工作。
每天晚上放學,聞確走到廠子里等聞風行下班。
聞風行騎著二八大杠,車把上還提溜著剛買的菜,從廠子的另一頭飛過來。
那年聞風行三十五,喜歡把頭發梳成中分,笑稱自己是云禾華仔。
云禾華仔每天看到聞確后,會接過他的書包,背到自己肩上,再拉著他的手,去小賣店批發冰棍兒。
那時候小賣店的牌匾還是手寫的,這里的冰棍兒四毛一根,聞風行批了一兜子老冰棍兒,拿出其中一根扯開包裝塞給聞確,然后帶著他回家。
那是和旁人印象截然不同的東北熱氣騰騰,蒸蒸日上。
從什么開始這一切都變了?
鋼廠變成了舊鋼廠,大批工人下崗待業,好工作變成拖欠工資的爛尾活,中國第一鋼的打字被北風蠶食得模糊,聞風行成為了下崗工人里的一員,只能打零工謀生。鄭云整天唉聲嘆氣地說聞風行沒本事,聞風行被人砍死,享年四十八。
側坐在聞風行自行車后座上,嗦著冰棍兒的八歲小孩,打死也想不到,短短十年多一點,一切物是人非,好似黃粱一夢,醒來天上地下。
他抬眼望去,應忻正滿目蕭然地望向身后的夕陽。
那一刻,他第一次驚覺應忻真的不再年輕了。他們的最后一面還是十八歲,如今十年過去,應忻的臉上細紋遍布,沒了青澀的臉頰肉,骨骼勾畫輪廓,滿臉遮不住的疲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