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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奕驚認真點頭:“我知道。”
他知道“席宛瓊”在藝術界有多出名。他也知道,尋常攝影師,即便再厲害也很難達到這種知名度。
尋常人很難,但死者可以,尤其是在野外拍攝時不幸撞上臺風天,意外喪生的女攝影師。
但即便是這樣,他仍然感激于祝云樂的反應,他不像那些自以為體貼的人一般面露禁忌,又或者道歉讓他節哀順變,他只是認真在說,你知道嗎?你媽媽她特別棒。
卻輕輕巧巧地避開了他的舊傷口。
采訪的那幾家老頭是早些時候鎮上的響器班,附近村里一有婚喪嫁娶,就靠他們這些民間藝人敲鑼打鼓蔽打一番。現下,幾位老人敲不動了,便把響器這門營生交給了更年輕的孩子徒弟。
老人帶著他們進了屋,去看那些扎著紅繩紅綢、打扮鮮亮的樂器,即便是不再敲了,它們仍舊年輕,被時時拂拭過,在光線黯淡的老房里锃亮閃光。它們是一代人不離手的老朋友,敲打出了各色曲調,也敲打出了村中的悲歡離合和春夏秋冬。
采訪前,老人們各自往檐下院里坐下,彼此相熟,正聊著閑天。
祝云樂架好攝像機,偏頭對鄭奕驚說:“小時候我爸帶我見過幾回,我當時看他們只要吹個喇叭嗩吶就能白吃白喝,吃完還有紅包拿,簡直是理想職業,我立馬就跟他立志,去他的人民警察科學家,我長大一定要干這行。”
鄭奕驚拎著頁采訪提要,聞聲瞥他一眼:“真有志氣,叔叔他不揍你?”
“不啊,我爸他和傳統意義上的嚴父不太一樣。”祝云樂回憶了一下,“如果沒記錯,他當時好像跟我說,拿到紅包之后別忘了給他捎盒煙。這人真的特不靠譜,是吧?”
沒等鄭奕驚回答,他一看機子,回頭問,“哎,cf卡你帶了沒,我忘記插了。”
鄭奕驚嘆了口氣,走過去從祝云樂自己褲兜掏出來遞給他。
如他預料,祝云樂果然露出“哎呀,竟然在這”的驚奇表情。
鄭奕驚冷漠心想:不愧是親父子,您家果然一脈相承。
插卡開機,小朋友站在攝像機旁引導著提問,在鏡頭里只露出半邊秀挺單薄的少年肩膀。
九點的日光落在老人身后一汪瓷缸邊的長青葉上,綠得油亮,滿是生機,那是延伸而去的脈絡,是歷史與歲月連綿不盡的傳承。
第26章 雨里
和盲人老伯約好上山見面的日子,下雨了。
陰沉的云塊盤踞天邊,隙里一道白光忽閃,悶雷由遠及近,“轟”地一聲炸在耳邊,碩大的水滴砸落在地,雨越下越大,漫天雨簾,幾乎看不到盡頭。
他們站在門口往外瞧,劉奶奶從屋里翻出一把黑傘塞給祝云樂,又不知道從那個犄角旮旯里摸出一個舊斗笠,不由分說扣在鄭奕驚頭上。
鄭奕驚仰起頭,挺新奇地摸了摸,祝云樂撐著傘,攬著他的肩往外走,作別道:“劉奶奶,我們走了。”
踩著泥濘的路面,鄭奕驚問他:“下這么大的雨,他會在那等我們嗎?”
“不知道啊,先過去看看吧。”
黑傘是寬大的樣式,但這樣急的雨,容納兩個男生還是有些困難,不過十多分鐘的路途,兩個人一左一右半邊肩頭還是濕透了。
祝云樂注意到時沒說什么,可等抵達山上,鄭奕驚要跟他一同下來,他把人叫住:“奕驚,你留在車里。”
鄭奕驚扭過頭:“為什么?”
祝云樂微微側目看他,眼神像是安撫,但很快又一臉混賬道:“我體質差,共用一把傘怕淋著雨會感冒。”
話都說到這份上,鄭奕驚知道自己再說什么都像是胡鬧、不懂事了,他憤憤然把自己摁回座椅上,手里的斗笠塞給他:“那你千萬別淋著雨,豌豆公主。”
祝云樂笑了笑,撐開傘下車,合上車門前竟然還有臉警告他:“千萬別下來啊,我可不會照顧病號。”
鄭奕驚瞪他:“趕緊走你的,拜拜!”
頭頂又響了幾聲悶雷,他不知道祝云樂什么時候回來,山上也沒什么信號,打個游戲動不動就掉線,他嘆了口氣,退出游戲,躺在座椅上無聊得轉著手機。
這一躺他險些睡過去,手機在他腿上“嗡”地一抖,拿起來一看,可以,沒電關機了。
他撐著腦袋看向外邊,細密的雨絲織成一張不透風的大網,把不遠處一只圓滾滾的小黑球嚴嚴實實裹了起來。
誒,小黑球。
他睜大了眼睛望過去,黑球緊挨著一株鐵樹在躲雨,但還是被雨絲刮到,凍得抖了抖,打了個噴嚏。
鄭奕驚立馬忘了祝云樂走前的警告,從后座翻出之前落下的棒球帽,開門進到雨中。
細看他才發現那不完全是個黑球,它的半邊耳朵還是白的,肚皮圓滾滾的,是一只懷孕了的奶牛貓。母貓無處可躲,一雙綠色的眼睛警惕地盯住他,前掌輕輕抓地,似乎隨時預備著給他一爪。
鄭奕驚緩緩走近,蹲**,手里的棒球帽遮在母貓頭頂十幾厘米的位置,正好擋住從鐵樹葉片上滑落下的水滴,他低下頭:“喂,你需要我送你回家嗎?”
問得一本正經,好像人家聽得懂一樣。
母貓一歪腦袋,許久才試探著往前走了一步,額頭抵上他的褲腿,像一個不太熟練的撒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