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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有不解地看向她。她起身收拾東西,回答道:“其實你挺帥氣的,也挺有男子漢氣概,只是不太會打理自己。我們一起去打扮打扮吧,這么精致的店鋪怎么可以被一個又土又衰的人經營?”說完,她不待常有回話,就連推帶拉地把他拽上了車。
目的地是一家很大的美發沙龍,剛剛開門營業,還沒有客人。常有邁進去時看見兩排延伸幾十米的座位,只感覺自己走進了一個散場后的教堂。以往他理發挑的都是城邊的小店,五元一次,理發師要么是上了年紀的女人,要么是奇裝異服的殺馬特。他們基本上只有一種技能,就是把長發剪短。
這家店截然不同,他們剛一進門,二十幾個身穿統一休閑西服的員工便整齊問好。而后一個瘦高精神的男性員工走上來熱情地跟大娘打招呼。
大娘應該經常來,員工稱呼她為“淑姐”。這使得常有意識到自己竟然還不知道大娘的名字。同時他看到男員工的胸牌,上面寫著發型顧問。
顧問一面引導他們向里面走,一面問大娘這次有什么需要。大娘回答說:“幫我男朋友理一個帥氣一點的發型,他應該沒什么主意,你幫忙設計一下吧。”
顧問當即眼前放光,好像在說這個男的也太幸運了。他把常有安排在屋子中央的一面鏡子前坐下,一邊用手指反復勾起常有兩個月沒理過的長發,一邊琢磨著說:“老板的臉型偏瘦,五官比例完美,額頭弧度自然,氣質偏文藝,大概是從事創作行業的。我個人覺得應該剪去鬢角,把臉頰完全露出來,然后這個剛剛好的成熟年紀,可以適當地展示一些智慧,來一個復古的油頭吧,跟你很搭。”
常有弄不明白復古油頭是啥意思,想告訴他剪短一些就好,可話還沒出口他就聽見大娘興奮的聲音,“我也是這么想的,叫你們最好的發型師過來。滿意的話有小費。”
顧問表示感謝,把他們留在原地,自己離開。不多時過來三個人,其中一個給大娘端上飲品,一個帶著常有去洗頭,另一個在鏡子前檢查理發工具。
常有拘謹地執行著每一個步驟,不但沒有感覺到享受,反而覺得像是在上刑,不過能多跟大娘待一會兒,別的他都不在乎了。
理發開始了。理發師全神貫注地剪下每一剪,不時切換不同種類的剪刀,期間既沒有家長里短也沒有推銷產品,那一刻好像世界上只有他和常有的頭發。常有一開始還很好奇經營這么大一個理發店肯定需要很大成本,為什么這些理發師不建議燙頭什么的,直到剪完后回到車上他問大娘才解開這個疑問。
整個過程持續將近一個小時,除了處理發型還包括修整發際線、修理眉毛和胡須。每次常有感覺到厭煩時都能從鏡子中看到沙發上的大娘在笑臉盈盈地看著他,然后每次又都希望這個時間能慢一點再慢一點。
終于,理發師收起手,回歸人類世界,扯下常有胸前的苫布:“麻煩洗個發,之后我給您做造型。”
洗過頭發,常有坐回來,發型師又是噴又是抹又是梳,鼓搗好一陣,終于后退一步滿意地看著自己的作品,問道:“哪里還需要調整一下嗎?”
大娘湊到近前,仔細看了看,驚呼道:“哈哈哈,我就說你很帥氣吧!你是千里馬,我就是你的伯樂,把你在人群中抓住了!”
他掏出錢交給理發師,拍拍他的肩膀,打趣地說:“干得不錯小伙子。你記住這個客人,往后他來時就由你負責了,我跟你們經理說好,小費從我的會員卡里扣。”
理發師鞠躬感謝,收起工具離開。常有看著鏡中的自己才知道所謂的油頭就是背頭,兩側的頭發很短,上面的長發背到腦后,因為噴了很多發膠,看起來油亮亮的。他感覺自己的臉變胖了,也并不覺得比之前的發型好看,可看見大娘驚艷的眼神時,他還是由衷地笑了。
離店之前,大娘叫來經理,告訴他以后常有每半個月過來一次,消費全部從會員卡里扣除,然后又讓經理推薦一些造型產品,滿意地離開。
上車后,常有問出那個疑問。大娘說:“不合時宜的推銷只會引起顧客的反感,像理發師那樣專注才會取得顧客的信賴。喋喋不休的推銷可能會暫時盈利,但假如把我惹生氣了,他們損失的可就是幾萬元的會員費。”
常有瞠目結舌,“咱們這回花了多少錢吶?”
大娘想了想,“不到一千塊。放心吧,以后你只管來,卡里沒錢了他們會通知我的。”
常有不再說話,他第一次感覺自己與大娘之間并沒有他想象的那樣心有靈犀,他們之間還存在窮人和富人的觀念差距。
這種隔閡感轉瞬變成了深深的恐懼,恐懼大娘說出送他回家,那樣他就只能帶著這種隔閡感結束這次會面。他接受不了只屬于他的種種喜悅回憶中有這樣的裂痕,即便這種回憶注定是一場幻夢。
大娘也不再說話,車子沿著公路緩慢地行駛,路過公園廣場,路過地標雕塑。許久,大娘轉過頭,失落地抿著嘴問:“我的愿望完成了,是不是應該送你回家了?”
“不用。呃……也應該回家了,反正也沒什么事了。”
“你有事情要做嗎?”
“接孩子放學。”
“那要到下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