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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再次開口,“小伙子,我看你是個熱心腸的人,有個事兒想跟你打聽一下,不知道你方不方便。”
常有一笑,向前挪了挪,“這有啥不方便的。您問吧,我知道肯定告訴您。”
老人看一眼窗外,轉(zhuǎn)回頭來,“蔡文秀是在這個村子住吧?你知道她家具體在哪嗎?”
這個問題讓常有吃了一驚,因為蔡文秀是他母親的名字。他思索一下,回答道:“是在這個村子,不過頭幾天她過世了。您剛才說看望故去的老朋友,是說她嗎?”
“是啊……我倆年輕的時候認(rèn)識,后來我走了就再沒聯(lián)系過。我從朋友那里聽說她過世的消息,專程回來拜祭一下。路上火車晚點,到這黑天還下雨,沒時間打聽,看到你這亮著就先跑到你這來了。”
“您是她的工友嗎?”
“嗯……算是吧。確切地說我是她們當(dāng)年的廠長。”
“你是紡織廠的廠長?”常有猛地站起,目光閃現(xiàn)出驚訝,繼而又是一陣怒意。
老人驚愕于這個反應(yīng),急忙用一種卑微的語氣說:“那都是幾十年前的事了,現(xiàn)在就是一個干巴老頭子。呵呵。”
“你這廠長還挺關(guān)心員工的。幾十年沒聯(lián)系,知道她去世還專程趕過來看看?”常有又坐回去,陰陽怪氣地問道。
“也不是啊。”老人裝作沒注意這份奚落,規(guī)規(guī)矩矩地說,“它確實是我的員工,但我對她還有另外一種感情。人到老了就懷舊,本來放下的事說不定啥時候又在乎起來了。不說了,不說了,都是陳芝麻爛谷子的事,等雨停了麻煩你幫我指個路吧。”
“你們那是一種啥感情啊?”常有逼問。在老人面前,他很少有這么沒禮貌的行為。
“這……”
“咋?你都敢回來看她,還不敢跟別人說嗎?不是啥見不得光的感情吧?”
“嗨……”老人很快接受了常有的莽撞,“一個糟老頭子跟年輕人說這個實在不好意思。不過不是啥見不得光的事。當(dāng)年她是我們廠子的女工,方方面面都很出眾,我當(dāng)時也年輕,還沒結(jié)婚,迷戀她迷戀得不行。”
“可是當(dāng)時她已經(jīng)結(jié)婚了啊!”常有脫口而出,努力掩蓋的憤怒展露出來。
“是啊……她結(jié)婚了。”老人依然接受常有的語氣,好像欠著對方多大人情似的。他語氣和緩地說:“你們年輕人應(yīng)該更懂這個,這男人要是愛上一個女人,哪還管那些亂七八糟的。當(dāng)時我也年輕氣盛,而且是廠長,有權(quán)力,我就拼命地追求她,給她多開工資,給她送花送衣服,還時不時約她去看電影,想讓她離婚。”老人瞇起眼睛,好像那樣的日子也讓他挺開心的,“可惜啊……她根本不稀罕這些,啥都打動不了她,我要是跟她說點過頭的話,她就鬧辭職。我是深了也不是,淺了也不是。后來廠子倒閉,我就走了,但是這份兒感情沒變過,我一輩子都沒看上過別的女人。現(xiàn)在老了,也分不清那是對她的感情還是對年輕時的懷念,總之就是得知她的死訊時,特別想回到這個地方看看。”
“哼!你少說了一件事吧?下崗之前你沒利用職務(wù)之便跟她走得更近一點?”
“這……”此時老人好像才注意到常有語氣中的不正常,迅速打量一下他問,“小伙子,我冒昧地問一句,您是蔡文秀的什么人嗎?”
“別管我是什么人。你先說說你都干啥了!”常有的咄咄逼人讓他自己都很意外。
“那我就當(dāng)你是吧……”老人苦笑,“反正我這輩子都在被這件事情報應(yīng)。下崗那陣,我手里攥著留廠名額,就尋思利誘她一下。你可能不很理解,那個年代繼續(xù)留廠和下崗絕對是天上地下的區(qū)別。我有點得意忘形,把她叫到辦公室,告訴她只要她答應(yīng)我一次,我就給她名額。但是你都想象不到她強(qiáng)硬到什么程度,她居然抽了我一個嘴巴,然后告訴我明天她就離廠,這輩子就算她餓死也不會用那種勾當(dāng)換飯吃。后來我還是把名額給她了,可能她這種剛強(qiáng)的性格才是我最喜歡的地方吧。”老人說完十分羞怯,被雨水凍白的面皮整個都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