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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的毀滅和師妹的變化全都因為他釀造的那場事故,他知道不是自己的原因,而是江志勇的原因,假如他把真實情況說出來,師妹會原諒她,所有人都不會覺得他犯了錯誤,可一切已經發生了,解釋還有什么意義呢?如果需要一個罪人為車隊和師父的不幸買單,如果師妹需要一個憎恨的對象來填補空白的內心,他不想逃避。
一只蟋蟀爬進屋子,躲進角落里發出響亮的叫聲,把他拉回到現實,那時他才發現外面不知何時下起了雨。
海角城的夏天總是多雨,要么是狂風暴雨,要么是和風細雨,今天有幸,是那種綿綿密密的小雨。
雨已下了一陣,門口的路上積了一層水,“莎莎”聲如同漁民們在翻曬漁網,村外野地中的溪流也漲了起來,“叮叮咚咚”地響著,雨滴翻弄樹葉,落下灰瓦屋檐,敲打墻根的鋁盆或者塑料桶,猶如一首旋律簡單的交響曲。蟲子也在雨中銷聲匿跡,唯有那只蟋蟀唱著得意的歌。在這樣一個原始村莊里,聽不到任何現代化的喧囂,全部都是自然的響動。靜謐的夏夜,孤寂而美好。
潮濕的風從門縫吹進來,灌滿車間,夏陽從床上坐起,原來喚醒他的不僅是蟲鳴,還有寒冷。
他起身去里屋上廁所,出來時看見廁所旁的一個狹小的隔間門開著,他推門進去,適應好久才發現這里供著白剛的牌位,牌位前有一個破口的香碗,香碗旁是一頂壞了半邊的頭盔,頭盔的表面密密麻麻地寫著很多簽名。
夏陽點燃三炷香,向師父鞠躬,將香插進香碗,默默地跪了下去。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他落寞的背影連抱著大衣出門的白菁都沒忍心打擾。
雨水不知花了多少時間才滲透土地和巖層,潤濕洞穴里的巖壁,繼而順著石塊的尖角滴落,落在夏歌臉上。
夏歌醒了,頭疼得厲害,幾乎再次讓她暈厥。她捂著傷口,深呼吸讓意識保持清醒,同時捕捉映進眼睛的光亮,模糊的視線漸漸聚焦,她看見一堆火焰,繼而看見火焰前地上她的帽子和口罩。
有什么東西在火的另一面動了動,她看出是個人影,急忙伸手抓過口罩戴在臉上。這一動,劇痛由頭頂傳遍全身,她如同觸電一樣渾身痙攣,無法再挪動一寸。
許久,人影站起來,把一杯冒著熱氣的水放在夏歌面前。夏歌的疼痛也回歸到頭頂,她摸著身后冰冷的巖壁,緩慢靠上去,側身面對火焰,握住水杯送到嘴邊。
熱水潤開她的喉嚨,讓呼吸順暢了一些,她放下水杯,重新用口罩罩住嘴,這才轉回身面對火焰。火焰前的人又動了動,丟在她懷中一個面包。
她渾身都沒有力氣,哆哆嗦嗦地撕開,這才發現手指甲里滿是淤泥,手臂上也滿是擦傷。她捏起一塊面包丟進嘴里用力咀嚼,牙齒也疼。她還不知道發生了什么,只知道不是好對付的情況,她的經驗告訴她,面對這種情況,首先要保持體力。
一邊吃著,夏歌一邊觀察環境。應該是她走進來的那條洞穴的一部分,但不知道是哪一部分,這條洞穴比她認為的還長,這里的巖壁上有一個淺淺的凹洞,她在洞內側,火堆在洞口的位置,人影就坐在火堆外的洞穴通道里。
人影似乎并不把她的存在當做威脅,枯瘦的手握著一根木棍撥弄著火焰下的干柴,從木棍前端的燒黑跡象來看,他已經保持這個動作很久了。他沒有看著夏歌,或者沒有看著任何東西,雙眼朝向躍動的火焰,仿佛在看著很遙遠的地方。他的眼窩很大,顴骨很高,火光也照不亮灰暗的皮膚。這副模樣給人一種陰惻惻的感覺,但已不像剛才那么猙獰了。
夏歌吃了幾口,再也嚼不動了,把面包的開口疊好,朝火堆挪了挪。她身上的每一根神經似乎都連接著頭頂的傷口,一動就疼得要命。
人影開口了,還保持著剛才的姿勢,以至于夏歌都不確定他是在自言自語還是在跟她說話。他問:“你不害怕嗎?”
夏歌心頭一皺,點點頭,“害怕。”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加大,可出口時還是只有微弱的氣聲。
人影驚訝地抬起頭,目光第一次聚焦在夏歌臉上,比火焰還要灼人。好一會兒,他問:“你只能這樣說話嗎?”
夏歌再次點頭,沒有做聲。這個問題她聽過無數遍了,每次嘗試解釋都只換來白眼。
人影嘴角勾動,露出一個古怪的笑容,仿佛想起什么湊巧的事。他道:“那也許這個世界上只有我能跟你正常交流,只可惜你看見了不該看見的東西,一會兒我不得不殺死你。”
夏歌也笑了,很真誠的笑。她不知道人影為什么能聽清她含混的發音,但別人跟她交流時既不嫌惡地皺眉也不大聲喊的情況真的少之又少,諷刺的是這個人竟然是正在威脅她生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