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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等大禮,讓人太過震驚,以至于謝辛辛都沒顧得上害羞。可她更驚訝于向來謹言慎行的人竟然會在此時設想凱旋歸來的場面,忙打斷他,“臨行之前怎么說這些?這種關頭,話決不可說得太圓滿,這樣不吉利。”
說完她一愣,隱隱反應過來。
果然聽見陸清和輕輕苦笑:“若不給自己這樣的期待,未免太灰心喪氣了些。”
“何出此言?”謝辛辛不解,“你打趙都云,打不過么?”
哪怕他再鉆研過兵書,也沒有從軍的經歷,陸清和的信心,幾乎全來自己于破釜沉舟。
他幾乎就想接一聲“打不過”,但腦中閃回,很快想到了上一次說這三個字,是在蓮州的溪谷。
他說了“打不過”后,陰差陽錯,就將宣王府遣來的黑衣暗衛打退了。
遂不自覺帶上了笑意,“你是我的福星,有你坐鎮云京,應是能給我帶來贏面的。”
他想到了什么,又搖搖頭,“我只是擔心我回來時,北瑛王府不知還在不在。若是……罷了,不說這些。”
緊接著碎碎地囑托了許多瑣事,“我該走了……給你在城南的宣和街租了小院子,鑰匙藏在門口桂花樹下的壇子底。院子和我們在鄴州住的很像……若得空,我會寫信的。你再回信,可不許那樣冷漠了。”
她心不在焉地應著,其實聽得不很真切,總還在想著,什么叫北瑛王府不知還在不在……
謝辛辛皺著眉,不知他為何會有這種擔憂。
陸景明少年成名,北瑛王在東洋一帶作戰,如今陸清和更是一躍成為殿前司都指揮使。再加上趙都云已見不臣之心,任誰來看,北瑛王府在皇帝的眼里,正是一人之下、炙手可熱的時候。
誰還能牽動北瑛王府呢?除非,皇帝……
只顧著不安了,以至于她尚未來得及投入到離別之中,走神思考著。
見她擰眉出神,一點兒不搭理自己,陸清和也不惱。臨行前,看她如何都是覺得可愛的。她愿意沉思,豈不是她把他陸家的事情也放在了心上?
謝辛辛額間忽然落下輕柔溫熱的觸感。
驚愕抬眼時,陸清和早已翻身上馬,笑著朝她作別。
戰馬就要駕出城門,威風凜凜的少年郎最后回頭望了一眼心頭的姑娘,見謝辛辛在人群中好像說了一句什么話。
陸清和微怔一瞬,既而狹長的眉目上盈起笑意。馬匹也輕快,帶著人影一瞬消失在了巍然的城門之后。
“我答應你。”
她這么允了。
來云京開一家玉春樓……聽著不難。所以陸指揮使,定要凱旋而歸啊。
按計劃,禁軍應該在距離云京的山腳處安營。京城之外,本有南北兵營列峙相望,因而陸清和所帶兵馬沒有想象的多。他也只消帶出幾千騎,與城外南禁軍匯合即可。
只待趙都云率軍一至,雙方人馬或先談判,自然這談判多半是談不成的,那么這個位置進可前攻,退也可傍山而守。
只是攜軍出行不似孤身策馬,哪怕是不遠的距離,也要行軍幾日才能安定。想來這幾天是不會有信了。
抬頭看天,才發現今日濃云滾滾,壓得人喘不過氣。
陸清和走了,自己在云京城中,忽然有種孑然一身的孤獨。也不知蓮州的各位如何了,茗瑯是聰明的,安置劉宛應該不成問題。邊青曇與馬南春……
事已至此,先去院子里整理一下,給茗瑯去一封信吧。至于回信,就讓她寄到殿前司去,以免自己的去信被趙都云的人攔截。導致行蹤泄露,誰知道此刻趙都云會不會抽出工夫來料理自己?這人瘋成這樣,做什么都有可能。
她慢慢地走在路上,紛繁的思緒從她腦子里走馬燈一樣地穿過,有些回憶的麟角湊在一起,她不免有些發冷。
告別之時在腦中閃過的猜想,讓她覺得很是可怖。世人眼中一心求道的皇帝,是真的無心政事么?
北瑛王府手中軍功之顯赫,使之能夠成為本朝唯一一位異姓王氏族。可皇帝登基不過幾年,若陸清和的擔憂成真,實在像極了話本中演的飛鳥盡、良弓藏。
難道皇帝曾經表現的一心求道,只是帝位未固之前的隱忍不發?就現狀而言,曾經二分天下的宣王府與北瑛王府二虎相爭……
再想皇帝未有退位之意,卻一直任由太子與大皇子各自結黨發展,聽之任之,也隱有奇怪之處。結合起來一想,倒像是刻意為之了。
這……
即便無風,她身上也驟然起了細密冷汗。
她一個市井之身,從無機會得見天顏,自然對高高在上的天子毫無認知。
可如今想來,繼天立極之者,怎么可能是昏庸之輩?其用心之深沉,布局之深遠,單單是窺得片羽,也令人望而生畏。
心里緊張,腳步也不自覺加快了起來。突如其來的獨處時分,使她猛然如開竅一般,收不回思緒——
據陸清和所言,趙都云要反的消息,他早就有機會稟圣,可皇帝不僅沒有選擇未雨綢繆,卻將他禁足在北瑛王府中,擺明了不愿將事情鬧大。為什么?是皇帝太過自信以至自負,果真不把趙都云當回事嗎?還是說,一切已在他的布局之中……
在這看似千鈞一發之際,趙都云逼近云京,皇帝才悠悠出手,而這一手,狀若應對倉促,卻將陸家包括王爺在內的三位男丁被舉重若輕地分離三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