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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別人講陳美淑不好,黎曉也沒覺得痛快, 她莫名覺得痛苦,不知道為什么。
別人難過的時候想著要找媽媽,她難過的時候只想起奶奶, 也會想到褚瑤現在在離家的飛機上,帶著一身復發的舊患,也在痛苦。
她這幾天夢不到鄭秋芬,所以一顆心在胸腔里晃來晃去, 怎么也安穩不下來。
黎曉在下起雨雪的時候離開了小館,撐著吳丹艷遞給她的一把透明雨傘。
她仰頭看著雨雪打在傘面上,想起啟星房間里的那面澄明的大窗戶,想起那個穿行在宇宙間的夜。
她像一條害怕煙火聲的魚,卻又情不自禁逐著倒映在水里的璀璨。
等黎曉回過神來的時候,她已經站在了田埂上。
落地就化的雨夾雪就連在土地上也不能多停留片刻,消融得飛快,蝕骨的濕冷,真是叫人沮喪。
黎曉看見土地里有一團隆起的白,她走過去,看見鄭秋芬坐在一圈刻意搬過來的石頭上。
“奶奶,這里頭葬的是誰?”黎曉問。
“你爺爺的奶奶。”鄭秋芬說:“我只見過她兩回,第一次偷偷塞給我一個金圈,第二次就躺土里了。”
“怎么就葬在這里?”
“葬在這里不好嗎?離家近,冬天清靜,其他時候熱鬧。”
黎曉聽了聽感覺是挺不錯的,“那你以后也要葬在這里嗎?”
鄭秋芬搖了搖頭,說:“不行啊,太難看了,你爸爸沒面子的。”
“這跟他的面子有什么關系?”黎曉不明白。
鄭秋芬沒有再回答她,只是問她,“那個秦阿公的孫孫乖不乖?”
“很不乖。”黎曉非常滿意地說,又有些喪氣,“老師說下星期不讓我們坐一塊了,說我們擾亂課堂紀律,但是我們沒說話啊。”
“沒說話?”鄭秋芬是很懂她的,“那是斗雞眼,推鼻子做豬相,吐舌頭裝吊死鬼,扭屁股扮青蛇了?”
“白蛇白蛇。”黎曉糾正鄭秋芬。
“白素貞才不會扭屁股。”
“是蛇就會扭屁股。”
“她后來不是修成人啦?”
“那本來也是蛇,有什么不好意思扭屁股的?”
鄭秋芬忽然因為黎曉這句話而沉默下來,她看看黎曉,道:“那秦阿公的孫孫也扮蛇?”
“沒有,他扮他阿公做道士念詞來收我,他很壞的。”
黎曉雖講啟星是壞的,但卻滿意自己遇到一個勢均力敵的朋友。
鄭秋芬大笑起來,看起來終于是沒那么難過了,黎曉很高興。
大人的難過和小孩的全然不同,黎曉就算感覺到了也沒有辦法理解,現在想想,是不是因為黎建華的病重和啟星的到來讓兩家人重新有了連接,鄭秋芬又被黎建華的面子困住了,又被流言蜚語滋擾了呢?
但這段時間不長,黎建華去世,鄭秋芬飛速老去,黎曉越長大,她與秦阿公的相處愈發自然自在,因為他們都老了,兒孫在旁,塵世標榜的最大幸福已經有了,私情則是不可說,不值一提的。
“那么,你喜歡秦阿公的孫孫嗎?”
黎曉不記得鄭秋芬是否問過這句話,但她坐在曠野冰涼的石頭上,雪中寂靜,萬籟無聲,身側的墳包里葬著一位不知名的女性先祖。
這一切像個沒邏輯的夢,如果是夢,鄭秋芬問這一句也很平常。
“秦阿公哪個孫孫?”黎曉有些害羞。
“當然是那個小的。”鄭秋芬故意道。
黎曉好氣又好笑,搖搖頭道:“啟耀嬌蠻得很,我很不喜歡,我討厭他。我看啟鵬也裝模作樣,那么幾步路非要背著啟耀來,做給星星看的。啟耀有爸媽喜歡,一開始還故意在阿公面前也裝乖討喜,不過阿公始終偏星星的,他討不到偏心,又待阿公也不好了,爛小孩。”
“那你偏星星呀。”鄭秋芬道:“我也偏星星。”
“我們又不是星星的家人。”黎曉說。
“不能是嗎?”鄭秋芬說:“可以是啊。”
黎曉驀地轉臉看她,只看見一片褐黃的土地,雨雪漸漸停歇,鵓鴣鳥的叫聲響起,像是感應到黎曉的夢將醒。
不管陳美淑怎么用鄭秋芬的死來暗示黎曉和啟星的罪孽,她只是愧疚得不想做什么爭辯,而不是認罪。
黎曉從來都知道鄭秋芬不會反對,就好像鄭秋芬知曉她所有古怪的行為,靈氣的念頭,懵懂的情意。
她遠比陳美淑要了解黎曉,要心疼她,歲月又不是白白流逝的。
立春將來到。
今年的立春在元宵節前一天,黎曉去菜市里買餅皮的時候看見蔬菜攤子邊角擺著新上的薺菜和草頭,跟那些溫室大棚里種出來的菜色相比,它們的綠都是濃濃的,鮮亮亮的,像是一個引春的雷。
野蔬露面的時間短促,否則怎么對得起一個鮮字?這更是它們閃亮登場的頭一日。
黎曉掐算著,立春之后再是雨水,還有驚蟄,足有三個節氣可以吃這些野菜,那么今日先吃薺菜蝦仁炸春卷。
她站在賣餅皮的攤位隊伍里,想著往后的日子里,草頭炒年糕、薺菜餛飩、臘肉炒蒿子桿、馬蘭頭春飯,可以一樣樣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