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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飯煮得硬了一點(diǎn)，但她就喜歡吃粒粒分明的，鄭秋芬以前煮飯之前會把鍋斜一下，一邊米多一邊米少，這樣再放下去煮，就會一邊軟，一邊硬了。

小薯仔留在最后當(dāng)甜品吃，薯肉很甜，但可能是因?yàn)樘鞖膺€不夠冷，這個成熟比較早的小薯仔種吃起來并不是綿綿的，而是潤潤的，一點(diǎn)筋絲都沒有，簡直像是在吃某種從篩網(wǎng)里細(xì)細(xì)篦過的昂貴甜品，只不過更清澈，更簡單，更自然。

黎曉咬著小勺子忍不住微笑起來，她并不喜歡把紅薯都碾進(jìn)飯里，她喜歡飯是飯，紅薯是紅薯。

她和鄭秋芬實(shí)在有許多不合拍的地方，也經(jīng)常因?yàn)檫@些雞毛蒜皮的事情吵架，但在那幾年間，除了彼此，她們沒有別人了。

這話不對。

其實(shí)還有一個人從八歲陪她到十八歲，如果沒有分開的話，他陪黎曉的時間會比家人還要久了。

第3章 蠔殼窗

秋分一日雨，間了兩日晴。

昨天晚上又落了一場雨，早起放晴。

鄭秋芬是秋天出生的，如果是在春天出生，那應(yīng)該叫春芬，夏天就叫夏芬，不過如果生在冬天，可能會叫冬梅。

但具體是哪一天，鄭秋芬自己其實(shí)也不知道，身份證上的生日只是估計。

黎曉爸爸的生日是七月初三，那天鄭秋芬會給兒子做一碗有兩個荷包蛋的長壽面。

黎曉的生日在臘月十九，也是一碗兩個荷包蛋的長壽面。

她母親陳美淑的生日是臘月廿二，就差了三天，陳美淑帶她去鎮(zhèn)上吃漢堡，問她知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黎曉自以為是，說：“給我補(bǔ)過生日啊？”

陳美淑冷哼一聲，說：“是我的生日！”

“哦。”黎曉有點(diǎn)扭捏，但看看一旁的新衣服和新書包，她還是說：“媽，生日快樂。”

陳美淑沒對她說過生日快樂，但實(shí)在的東西總比空泛的祝福好。

“你爸給你買什么了？”陳美淑有些得意地問，不等黎曉給爸爸找補(bǔ)，她又說：“買個屁。”

黎曉倒仰在床尾從門望出去，看見外頭干干凈凈的天，把腦海里雜七雜八的回憶都驅(qū)逐出去。

她想著接下來是割稻谷的日子了，希望晴好爽朗的天氣能久一點(diǎn)。

床單和窗簾曬在屋頂，昨傍晚看見雨云拉扯的時候黎曉收進(jìn)來了，今天要再晾出去。

屋頂大半是蓋瓦的，但是有一處平臺，方便秋冬天翻曬被褥。

黎曉站在平臺上看看左邊和后邊斜斜的屋頂，隱約覺得瓦片的顏色有些深淺不一，青苔也疏疏落落的，舊瓦上才有，新瓦則……

“新瓦？”黎曉走過去細(xì)看，喃喃自語道：“誰還替我翻過瓦了？”

舅公、叔婆、秦阿公都年紀(jì)大了，輕易不敢攀爬。

黎曉一邊思索著，一邊把窗簾和被單抻平，站在圍欄往下看時，只看到密密水網(wǎng)繞著人家、水田還有遠(yuǎn)處的青山，鄰人零零碎碎點(diǎn)綴在其中。

黎曉住的這個村子叫做潺坑村，小時候只覺得村頭是水，村尾是水，前門是水，后門也是水，長大了才曉得自己住在一片綠汪汪的濕地里。

聽超市的老板說鎮(zhèn)上這些年在進(jìn)行濕地保護(hù)，有意在潺坑村里發(fā)展一些文藝項(xiàng)目，所以主道旁的房屋都由政府出資修葺過了，島外的超市就是政府出錢做的籬笆墻和門頭。

但黎曉家處在腹地，沒有沾到這個光。

秦家比黎曉家還偏一點(diǎn)，應(yīng)該是自己出錢翻新的。

從高處往下看，黎曉依舊能把秦家院子看得清清楚楚，只那院子不是從前的石墻泥地亂青苔了，看起來古樸而整潔，院里也不那么雜草叢生了，只停著一輛黑色的電瓶車。

黎曉低頭往下探了探，看著院里空空的菜畦。

其實(shí)這個季節(jié)能種的菜還多呢，先別提蘿卜那些了，就是葉菜都還有一輪好熟的，但黎曉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時候會走，又怎么會種下那些無人收獲的菜？

黎曉輕輕將落在圍沿上的一粒小石子彈落，轉(zhuǎn)身進(jìn)去了。

在屋瓦的覆蓋下，樓梯頂?shù)降牡胤竭€有個小閣樓，黎曉在那扇小門邊頓了頓，伸手緩緩?fù)崎_。

這里原來都是存放一些冬被的，但現(xiàn)在只放了兩只鄭秋芬的樟木箱子，大概就是因?yàn)橛羞@兩只箱子在，所以這個恣閉了多年的小房間并沒有很難聞的氣味。

陽光從高處的蠔殼窗里透進(jìn)來，把這屋子照得波光粼粼，黎曉彷佛置身在海水下，周身充斥著淡淡的咸味，彷佛是誰的唇蹭到了誰脖頸上的薄汗。

黎曉的心忽然‘砰砰’跳了起來，在她的胸前里橫沖直撞，擠壓了她的呼吸，幾乎叫她喘不上氣來。

像是過分的緊張和歡欣，又像是極度的羞恥和憤怒。

她像是落荒而逃，跌跌撞撞崴了一下，撞在墻上，索性貼著墻滑下來，就窩在墻角里看這空蕩蕩的樓梯。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樓下傳來幾聲叫喚。

“阿曉，阿曉。”

老人家耳背，敲門聲大得廚房的玻璃都在輕晃，黎曉撐著墻面站起身，把腳踝處蹭起的一處薄皮直接抿掉，趿拉著拖鞋忍痛匆匆下來開門。

叔婆穿著全是泥的膠鞋，一看就是剛從水田里回來。

她不由分說地闖了進(jìn)來，把簍子擺在桌上開始往外掏東西。

兩根玉米，一捧茭白，還有一把還墜著紫白花扁豆。

“炒一盤夠不夠？”叔婆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