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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小雨笑著說:“你被嚇傻了高義,你好好想想,你真的殺了高曉晴嗎?你沒有,高曉晴是自己摔在鍋臺上摔死的,最多算是一場意外事故,你可能被抓捕,但不會是死刑,三五年就能放出來。”
此時此刻的佟小雨內心也在不停顫抖,她善于撒謊,喜歡跟犯罪嫌疑人玩語言游戲,并且享受對方思維混亂后自相矛盾的過程,但這是第一次她的謊言關系一個人的生死,她也沒有十足的把握。
她現在只有一點信心,基于對高義心里的揣摩,她覺得高義是那種典型的被父母寄予厚望的孩子,成長過程中孩子的天性沒有一刻得到過釋放,本該無憂無慮的時光全都被學習填滿,全都被灌輸著“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的觀念,尚不能正確理解社會的幼稚心靈卻要肩負一個家族的使命,卻要為自己的將來如履薄冰,等長大后,那份被壓抑的孩童天性就會完全變成叛逆,永遠也長不大了,遇到事情全部推卸責任,遇到挫折就覺得全世界都對不起自己,這種孩子,強大的壓力下就會陷入瘋狂。
所以她撒了這么一個謊,希望給高義一個講述的突破口,一旦他開始講述,精神就會松懈,松懈就會露出破綻,造成營救的機會。
果真,高義遲疑了一會兒后抬起頭,惡狠狠地看著她,“高曉晴不是摔死的,是我殺的,我恨她,從小就恨她,我也恨高凡,他們就不應該出現在我們家,我笨,我努力學習,可我考試就是考不過高曉晴!每次考試只要我比高曉晴考得差,我媽就打我,就問我為啥那么笨,為啥不努力,為啥高曉晴連學習的燈都沒有還是比我學習好,我他媽很努力了,我操他媽,我很努力了,考不過我有什么辦法!我媽說得對,他們倆就是我家的寄生蟲,吃我的飯,花我的錢,還他媽處處比我強!那天下大雨,老師沒上課,我回老房子看看,我喜歡那個家,不喜歡孫瘸子的家,我不想住老師家,老師也管著我,他們都是王八蛋!我竟然看見了高曉晴。我問她你不是失蹤了嗎怎么又回來了?她說她不想走了,要在那等高凡出獄。我說那不是她的家,是我的家,房子是我的名字,跟她們哥倆沒有半點關系,她求我說那就先讓她在那安頓下來,反正眼下也沒人住,等她找到合適的地方再搬走。本來我就要答應了,可她看著我的書包問我是不是在補課,說以后她可以幫助我學習。他媽的,就知道學習,為什么所有人看著我都說學習的事兒?我推了她一把,她撞在鍋臺上摔得不能動彈,我想起來小時候我也是把她推倒,高凡就把我推到井里了,我想這是多么好的機會啊,高凡在監獄里,還能把我怎么樣,我想怎么對待高曉晴就怎么對待高曉晴,村子里誰也沒看見我,殺了她也沒人知道,哈哈哈哈哈哈,她不是好孩子嗎?好孩子也是那么回事兒啊!高凡把我推進井里,我就把她埋進井里,誰也別想好!我遭的罪,他們也得遭一遍!不是都想讓我有出息嗎?我偏偏就當個敗家子兒。我到張軍鵬的廠子里頭打工,張軍鵬是我的榜樣,他小時候也不好好學習,但是很有錢,廠子里一百多人都聽他的,他說什么都沒人敢反駁。天利肉禽廠的火是黑皮帶著我一起去放的,我他媽天生就是個壞種!前幾天我聽說高凡要出獄了,我告訴張軍鵬……誰也別覺得我好欺負,我也是個殺人犯,我比所有人都厲害,鎮子上所有的人都不敢動高曉晴一下,我不光動了,還把她給殺了。哈哈……媽的,說出來真爽,我不是好人,我也不想活了,臨死之前就讓這女的給我墊背吧!”
高義的天性終于得到了釋放,那么扭曲,那么變態,但隨著他癲狂的大笑,他的末日也終于到來了。
這段時間,高凡奄奄一息,邸云峰放開他,悄悄摸到高義身后,出其不意地伸出手,準備攥住三棱刺的頭部。
這種武器殺傷力巨大,但只是尖刺,邊上光滑無刃,邸云峰有十足把握將其抓住,陳情可能會受一點傷,但絕對不會致命。
然而,意外發生了,就在他即將伸出手的剎那,發電機耗盡燃油,停止工作,流水線上方的鉤子隨著慣性自然晃動,剛好打到他的手,與此同時,車間陷入黑暗。
黑暗前的一刻,邸云峰感覺到三棱刺的寒芒晃動,閃向陳情的脖子。他急忙向前抓,卻抓了個空。
有人在他腳邊動,他分不清是誰,只能伸手摸索,將其拉起。觸碰的剎那,他從一頭長發判斷出是陳情,急忙將其護在身下。
還有人在動,但在他伸手觸碰之前,特警們的手電筒開了,蒼白的光線下,可見高凡壓在高義身上,手里攥著那把三棱刺,整根沒入高義的胸口。
高凡的臉上終于出現釋然的表情,“沒人能傷害我妹妹,傷害她的人都得付出代價。”
說著,他倒下去,喘息著,仰面看向陳情,“我救了你一命,這輩子誰也不欠了。”
第54章 不為人知的事
救護車拉響警報疾馳向縣醫院,車上的醫護爭分奪秒地對兩位傷員進行搶救,但短短幾分鐘,高義就沒了生命體征,緊跟著,高凡的心跳也停止了。
對于高凡的死,文局長很意外,因為特警隊員發起沖鋒之前他特別下令不到萬不得已不要擊斃,讓高凡喪失行動能力就好,所以高凡中的那兩槍都避開了要害,理論上有很大幾率可以救活的。醫護也覺得奇怪,按照常理講,止血之后高凡至少可以堅持到醫院,但高凡的生命狀態就是直線下降,直至死亡。
這個謎題直到法醫對高凡進行全面尸檢才得以解開,高凡的胃內沒有任何胃容物,三天來他應該一口食物都沒吃,一口水都沒喝,內臟器官全部衰竭,另外,他的內臟存在多處滲血點,不是子彈擊打出來的,應該是他越獄落在墻頭時摔的,從那一刻開始,他隨時有可能倒下,復仇過程中他又屢次受到外傷,流了很多血,他的身體早已經瀕臨死亡,只剩下強大的意志支撐著,最后,他愿望達成,精神寂滅,死亡降臨。
事情經過在破案的過程中已經全部了解清楚了,證據確鑿,所有參與辦案的人員按部就班地進行后續工作,默契地不再談論這件事。
數據顯示,高凡在三天時間內接連殺害了包括獄警、黑皮、張軍鵬、齊盼盼、喜順、徐百萬、陳長斌、方林、高義在內的九條人命,罪名涉及越獄、殺人、縱火、綁架、故意傷害、盜竊、襲警等,縣公安局共出動警力三百余人次。
邸云峰在醫院修養了一個多月,那時各項程序已經走完,塵埃落定,清河鎮恢復正常的生產生活秩序,這件越獄殺人案成了居民們茶余飯后的談資,已不再讓人恐慌。
修養的這幾天,佟小雨一直細心照顧著邸云峰,陳情則一聲不響地離開了。
邸云峰出院時,陳情回來,對他說:“我調查清楚了,被高凡殺死的那個醫療獄警是聘用制人員,經常利用職務之便向犯人們索要賄賂,打點他的,他就給出具病例,不打點他的,就算真的身體不舒服他也聲稱沒病,三年前,高凡得了急性闌尾炎,就因為他認定其是在裝病,耽誤治療,造成腸穿孔,差點死在監獄,八十年代時他還曾違規為犯人提供火堿,幫助他們保外就醫。”
那時邸云峰才知道,陳情是去調查這件事了,這個事實對高凡沒有實際上的幫助,但陳情或許只是想證明,高凡真的沒有殺死一個無辜的人,他行為惡劣,手段殘忍,但始終善惡分明。
陳情還從私人診所老板兒子那里拷貝回來了間接導致高凡被抓的那份錄像。
磚廠廢墟中,一大片小山一樣連綿起伏的斷磚里,高凡扶起摩托車,剛準備要走,忽然看見摩托車邊一只奄奄一息的小狗崽,他停下來,左右看看,確認沒人,蹲下去,愛憐地撫摸小狗崽的頭,小狗崽伸出鮮嫩的舌頭,舔舐著他的手,好像在向他求助。
他把小狗崽捧起來,在周圍尋找痕跡,最終確定它是從一個磚堆上面滾下來的,便爬上去,找到狗窩。
窩里有一條老母狗,腹下還有五六只狗崽。老母狗瘦骨嶙峋,渾身癩瘡,一條后腿夾著一個捕獵夾,血液打濕毛發,目光暗淡,嘴里只有出氣沒有進氣,狗崽們叼著它的奶頭,用力地吮吸著,但那乳房干癟,一滴奶水都沒有,它們虛弱到連叫聲都發不出來。
高凡把小狗崽放回母狗身邊,用三棱刺撬開夾子,離開原地,再回來時,他的手里多了一些被人丟棄的殘羹冷飯、半桶礦泉水和一張皺皺巴巴的毛毯。
他把食物和水喂進母狗的嘴里,一直喂光,又把毛毯鋪成一個窩的形狀,把它們放在上面,這才戀戀不舍地離開。
整個過程中,高凡一句話都沒說,但邸云峰他們都注意到了他臉上那憐憫的光,也許這在世間比比皆是的流浪狗讓他想到了自己,想到了父母,想到了妹妹……
陳情通過一系列法律手續,將高凡和高曉晴兄妹火化,幾個人帶著骨灰前往海邊公墓,把他們埋葬。
那時正是傍晚,墓地冷清,夕陽落向天邊,漫天云霞,大海也被染成了緋紅色,遠處山下金燦燦的沙灘上,一個女孩孤零零地眺望著大海,浪花一下下淹沒她的腳踝,像極了高曉晴送給邸云峰的那幅畫。
通過這件事,邸云峰覺得自己成長了很多,可仔細想來,又說不清楚到底悟到了什么,也許人生短暫,世間的事光怪陸離,誰也無法預料,誰也無法掌控,在命運面前,人渺小如塵埃。
回到城市里,陳情跟邸云峰和佟小雨告別,說自己要在正義的道路上繼續奮斗,希望日后有機會報導他們的光輝事跡,佟小雨說:“得了吧,我只想安安靜靜地做好這份工作,不想當什么英雄人物。”
陳情走了,相比來時,她的步伐更加堅定,身材更加挺拔。佟小雨又問邸云峰,“局長給我們放半個月的假,你準備去做點什么?”
邸云峰搖頭說沒地方可去,還是回去上班吧。佟小雨道:“如果你沒什么打算的話,就陪我去一個地方吧,我想見見我的恩人。”
讓邸云峰深感意外的是,佟小雨把他帶去了監獄,預約跟一個囚犯見面,見面后,他發現這名囚犯竟然是他爸邸勇前。
這位曾把他一手拉扯大、教會他各種人生道理的人已經蒼老得有些陌生,眼窩深陷,臉頰消瘦,行動遲緩,眼神中不再有曾經的精明與銳氣,有的是深沉和感傷。
通過談話,邸云峰得知,在邸勇前發跡之后的每一個年頭都會給一個慈善基金捐款,用來救助那些身患重病沒錢醫治的貧困家庭,佟小雨的父親就是救助對象。
佟小雨曾登門道謝,邸勇前告訴她,“不用感謝我,如果有一顆感恩之心,就做一個對社會有用的人吧。”
所以佟小雨選擇當警察,并且宿命般地在學校里知道邸云峰竟然就是邸勇前的孩子,畢業時,她了解到邸勇前的事影響了邸云峰,所以放棄更好的工作崗位,選擇了條件艱苦的雙水縣。
父子倆的對話有些客套,邸勇前告訴邸云峰要做一個合格的警察,要敢打敢拼,不惜生命,也要有勇有謀,不能一味使用蠻力。
邸云峰冷嘲熱諷地問他,“想不到你這個人也有點良心,為什么你以前不告訴我?”
邸勇前說:“沒什么好說的,只是做了一點應該做的事,人這一輩子,很難一直做正確的事,那就盡量多做一點正確的事吧。”
佟小雨還嘗試讓父子倆單獨聊聊,解開心結,但邸勇前沒有對自己組織傳銷的事情做任何辯解,也許他也曾被人蒙騙,也許他暫時被金錢蒙蔽了雙眼,但錯了就是錯了,他認了。
離開監獄,邸云峰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原諒父親,但當秋日的陽光烘暖他的身體,他發現壓在自己心頭的那塊寒冰融化了。
他想起什么,讓佟小雨陪他去了趟銀行,那時他驚訝地發現,邸勇前給他留的那筆錢竟然整整有一百萬,他決定把這筆錢也注入那個基金,就用來資助那些無父無母的孤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