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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回答與節目效果背道而馳,陳情一度想放棄,可隨后她從管教那里了解到,高凡自打入獄之后一直表現良好,服從紀律,踏實工作,從不跟人爭吵,完全不像殺人犯的樣子,而且很愛學習,不光認真聽思想政治課,還經常泡在圖書室里自己學習,不管什么樣的書都愛看,幾乎就是想象中的完美服刑犯,陳情決定再給高凡一個機會。
她再次找到他,問:“你既然這么想出去,救人之后為什么不逃跑呢?村長不是答應幫你打掩護了嘛?他應該是說到做到的人。”
高凡的回答讓陳情震驚,也最終得到她的認可。高凡說:“逃跑跟減刑不一樣,我殺了人,那是個跟我沒有任何關系的無辜的人,我必須接受完懲罰,半路逃了,永遠都對不起她,但減刑不一樣,減刑是大家允許的縮短我受懲罰的時間,我出獄后,就能對得起她。”
說到這,他的眼神忽然又有點疑惑,“我這么想對吧?既然法官沒判我槍斃,讓我在這待十年,就證明這十年就能贖清罪孽,出去后我就不是壞人了。”
陳情說當時她很感動,甚至想抱抱那個十八歲的孩子。她告訴他這么想很對,人都避免不了犯錯誤,只要勇敢承擔后果,就有重新開始的機會。高凡聽后,眼中閃過一絲喜悅。
拍攝工作持續三天,陳情也不斷了解高凡。她發現高凡身上有很多過人的特質。
首先是記憶力特別好,為了節目效果,她給高凡準備了稿件,要求高凡盡量按照原稿說,記不下來的地方再用自己的話說,但一定不要偏離中心思想,結果高凡只用了四五個小時就把十幾頁稿件一字不差地背了下來,這連陳情都做不到。
其次是他有在頭腦中模擬場景的罕見能力,節目需要拍攝高凡在監獄中生活的每一個場景,都得臨場布置,以便突出主體,但不管是哪個場景高凡都能自動走到最合適的位置,在最合適的時機說話,做出最得體的動作,像個受過專業訓練的演員。
陳情問他怎么做到的這樣,他說昨天晚上自己想的,這樣做應該最好。陳情又問他怎么想的,他說就是想象要拍攝的地點,把錄像的人和采訪的人都加進去,結果就出來了。
他還說自從被關進來之后幾乎每個晚上都會提前模擬好第二天的場景,從早晨開始,都要去哪里,做什么,值班的獄警是誰,有可能跟哪個囚犯遇見,大家的情緒會怎么樣,這樣可以最大可能地避免惹到麻煩,在監獄里惹到麻煩會影響表現,影響減刑。
第三個就是洞察能力,高凡說話時目光從來不躲閃,跟誰說話就看著誰的眼睛,就連她這個以跟人說話為職業的記者有時候都會被他看得不自在,但有時候她想說的話,因為害怕傷害到高凡,不得不反復斟酌合適的語言,斟酌時高凡已經開始回答了。
拍攝結束最后一次見面,高凡問她這樣能減刑多長時間,她問誰告訴的他這樣也可以減刑。
高凡說:“我自己看出來的,第一次見面你問我為什么下去救人時,你心里閃過了幫我減刑的念頭。我肯定沒猜錯。”
那會兒兩個人已經比較熟悉了,陳情半開玩笑地問:“那你還那么回答我?我差點放棄了你知道嗎?”
高凡嘴角勾動,少見地笑了笑,“那是實話。你可能不信,我長這么大只撒過一次謊。”
陳情問是哪一次,騙了誰。高凡說:“我要是說了,你的片子可能又播放不了了,還是不要了。減刑的事是我瞎猜的,別為難,你打算這么做就是幫我,是個好人,成不成看命。”
對于一位優秀的記者而言,在一起三天,足以把采訪對象了解個透徹,但陳情承認自己臨走之前都沒有真正看懂高凡。
高凡說自己沒有家人,在監獄期間從來沒人看望過他,以后也不會有人來看望他,可提到減刑時,他的眼睛又掩飾不住憧憬,好像高墻之外有個至親至愛的人在等他。
他把人分成了三類,好人,壞人和無辜的人,用這三類人區分所有人,幫助過他的都是好人,傷害過他的都是壞人,跟他沒有關系的都是無辜的人,他很愿意幫助好人,很希望壞人都去死,無辜的人則跟他沒有關系,死活無關緊要。
他一直都很松弛,從未有片刻緊張,沒有情緒,似乎不屑于從外人處得到認可,全憑自己的思考認知人與事,對他有利的事情,他得到了也不高興,反之希望落空也一笑了之。
陳情猜測一下,他心底應該有一個深深藏匿的東西,只要這個東西不被外人觸碰,他就什么都不在乎。
離開監獄之后,陳情立刻著手準備材料,把高凡塑造成未成年人在獄中悔罪的典型,為高凡申請減刑,在她的努力下,高凡減了一次范圍內最大的刑期。
她依舊對高凡念念不忘,時常打電話給監獄問高凡的情況,每次管教都說他還是老樣子,好好表現,努力減刑,認真看書學習。她還給高凡寫過信,高凡一次都沒回。有一次去當地出差,她特別到監獄去探監,本以為高凡會覺得驚喜,可高凡卻不愿意跟她見面,托獄警告訴她“謝謝你”。
這就是陳情認識的高凡,簡單說,陳情絕對想象不到這樣一個孩子會在距離刑滿釋放只剩下九天時越獄,越獄后還連殺了三人,包括獄警之內是四個人,所以她在獄方向她秘密咨詢高凡有可能的越獄原因時,立刻推掉所有工作飛了過來。
實話講,高凡在獄中的表現跟反社會人格出入很大,高凡的個人經歷也與此前推測的受過專業訓練不沾邊,要不是邸云峰了解陳情,肯定覺得這是個故事,可他偏偏了解陳情,知道陳情從來不像別的記者那樣添油加醋,那么高凡展現出來的兩面性,又是謎。
佟小雨問:“你們調查了嗎?高凡越獄之前發生了什么,肯定是有什么事刺激到他了。”
陳情道:“這是我首先關注的事情。那天是休息日,高凡跟一個新關進去的囚犯在圖書室看書,然后突然就渾身抽搐,不省人事,被人送去了醫院。我覺得是那個囚犯跟高凡說了什么,可惜那個囚犯有精神類疾病,被高凡嚇犯了病,一直在醫院里,什么都問不出來。”
佟小雨又問:“我猜肯定是那個囚犯帶去了跟高凡有關的消息,他是犯什么事進去的?出生地在哪,社會關系怎么樣,最主要的跟高凡是不是認識,查沒查?”
陳情驚訝地看著佟小雨,似在贊嘆她清晰的思路,“據能查到的所有線索,他跟高凡沒有交集,是南方人,第一次來北方,是個不錯的畫家,靠偽造假畫詐騙謀生,犯案是因為分贓不均,用刀把自己的合伙人捅成了重傷。”
邸云峰聽著他倆的對話,卻另有心思,他覺得有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應該問陳情,但短時間又想不起來是什么。
這時,雨棚頂上的一片樹葉掉落,落在佟小雨頭上,陳情伸手幫她摘下來,邸云峰看到陳情的手,忽然想通了,問:“你跟高凡交流的時候有沒有注意到過他的大拇指有什么特點?”
陳情想了想,道:“有,在右手大拇指根部,應該是刀子之類割出來的疤痕,比較新,因為他特別白,那條傷口特別粉紅,很顯眼。”
邸云峰旋即跑過去打斷文局長和監獄領導的對話,交流幾句,又跑回來,道:“小雨,跟我走!”
第19章 丑孩子
被害人被切走的大拇指,黑皮的是一個常見紋身,張軍鵬的有可能是工作造成的傷疤,只有齊盼盼手上是最直觀的刀割傷痕,此前這三者并不具備統一的條件,現在加上高凡的刀割傷,基本可以將其統一為同樣的刀割傷。
邸云峰想到一個共同點,時間上的共同點,1997年6月,高凡盜竊殺人被捕,也是6月,黑皮、張軍鵬和齊盼盼三人突然輟學去了外地,還是在6月,6月1日,應該是在一切發生之前,他們一起照了那張照片,本來按照刑偵思路不能想當然地認為其中存在必然關聯,但現在,他們手上共同的刀割疤痕很說明問題。
那個位置,不太可能是意外造成的,更不可能剛好每個人都在那個位置受了傷,所以應該是他們故意弄出來的,就像歃血為盟,高凡是這個“同盟”中的一員,越獄回來殺死他們并割走大拇指的是對曾經這個“同盟”的唾棄,他很可能是覺得自己遭到了背叛。
先且不去追究這其中的深層次原因,照片上還有一個丑孩子,他既然出現在一個“同盟”的合照里,不可能是局外人,他一定知道些什么,或者他也有可能已經被高凡殺死只不過還沒有被發現……
邸云峰也想邀請陳情參與進來,畢竟陳情是目前為止最了解高凡內心的人,但陳情拒絕了,她要留在現場等待高凡。邸云峰看得出,她很牽掛高凡,還想嘗試為他爭取活命的機會。
這家伙真有那么大魅力嗎?短短一次采訪就讓陳情這種十分理智的職業女人產生了這么強的憐憫?
下山途中,佟小雨告訴邸云峰,“陳情跟我們不一樣,我們認識高凡是從他接連殺死三個人開始的,自然覺得他不可救藥,陳情認識高凡是從高凡不顧危險跳河救人開始的,認為他是一個悔罪良好的未成年人也沒有錯。這就是第一印象的重要性。”
他們倆回到鎮子里,立刻拿著照片打聽起那個丑孩子,結果比想象中的順利,這孩子長得實在是太有特點了,鎮子里幾乎所有人都對他有印象。
一位熱情的村民告訴他們丑孩子叫喜順,是外來戶,鎮里只有他們一家姓喜,喜順很少回家,在哪不知道。
村民把他們帶到喜順家大門附近,像一頭預感到危險的老騾子一樣不肯再前進半步,提醒邸云峰“這兩口子都是蠻子,你們最好注意安全,千萬別說是我帶你們來的”,說完,轉頭跑了。
邸云峰和佟小雨相視一眼,出現在喜順家大門口,但見是一座比高凡家還破舊的老房子,房頂上長著草,坡面凹陷,老式的窗欞腐朽發霉,院子里雞鴨鵝成群,各種糞便混著著泥湯散發著惡臭,雨后的垃圾匯聚在角落,如果不是村民親自把他們送到這里來,他們一定會認為這里無人居住。
敲門之前,房門“吱呀”一聲開了,一位婦女出現在門口,隔著骯臟的院子朝這邊望過來。
這婦女也格外邋遢,穿著一件粉色的睡衣,有些駝背,層層疊疊的肚子向外凸出,頭發用一根筷子別在腦袋后面,臉一旁耷拉下來一大綹,遮擋住兇蠻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