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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帝王撐傘的仆子躬身下去,浮雪落了一層在傘面上,如淋濕的月光。
趙信慌忙稽首,不敢再去瞧他的臉,“是,王上,我……我是說,瑞雪兆豐年,往后必定風調雨順,四海民安,是頂頂好的兆頭。”
燕珩冷睨,“寡人治下,風調雨順,竟缺這場雪?”
被這輕寒風澆了冷氣,趙信脊背發寒,慌忙抬手。
“啪。”
緊跟著,利落脆生的一個巴掌。
趙信叩首,“是趙信失言,請王上饒恕。”
燕珩意味深長,“倒是巧合。”
似被猜透了一般,趙信嚇得大氣不敢喘。
遲疑間,他又怕自個兒疑心太重。畢竟,昨夜他才得了父王的信兒,又都是自己自趙國帶來的、自小伺候且極信得過的仆子,那等消息,無論如何也……
“趙信,”那冷聲發問,“你且說說……這燕國風調雨順,趙國何如?”
“趙國……”趙信戰戰兢兢答道,“有王上照拂,趙國亦是風調雨順。”
那金靴輕挪了兩步,踩在他的手背上,居高臨下的聲音帶著凜冽的笑意,“何如?”
趙信吃痛,強忍著齒間溢出來的恐懼,聲音顫抖,自肺腑間隙擠出來一句話來。
“王上說趙國風調雨順,便是風調雨順。王上說趙國民不聊生,趙國便不敢……不敢風調雨順。”
燕珩唇角微微一勾,“嗬。”
片刻后,金靴挪開,越過他朝亭中去了。
趙信匍匐跪行著轉過身子來,仍伏在地上,不敢吭聲。
站定的身影又頓住,燕珩撥了撥衣領,大發善心似的:
“瞧瞧那株梅樹,開的多好。既這樣碰巧,寡人也該賞你一株。”
趙信心口一顫,驚駭如浮萍。
他抬頭去看,瞥見這會兒城墻根兒里那抹紅,雪色中傲然獨放,骨肉清白,確實開的很好。可他知道……若依照往日的規矩,那處便不是梅樹,該是他的心口血了。
“謝……謝王上饒恕!”
燕珩回過眸來,嚇得他忙又低下頭去,那視線寒刃似的將他凌虐的不堪,慌亂中,他只好盯著自己的手背看。
那雙摁在雪泥里的手,添了金靴邊的泥塵,紅腫到麻木。
他知道,燕珩是嫌他手伸的太長了。
又似一聲兒淡淡地嘆息。
“下雪了,天寒——回吧。”
趙信得赦,喜不自禁地磕了兩個頭。
還不等再說話,兩頭跟來的仆子卻“啊”的一聲倒下去,血霧濃郁地散亂開來,一股紅艷噴射在雪地里,如一樹盛開的花。
強忍作嘔的濃腥,趙信丟魂兒似的轉過眼睛去,呆愣愣地望著熟悉身影摔成軟泥。
“仆子們不懂事,公子不該被帶壞了才是。”
那是他自小帶來的親近仆子,此刻正捂著喉嚨,瞪大雙眼望過來;隨著喘息……咕咚一聲咽下去的,似乎是措不及防的痛。
“王……”
“哦,對了。”燕珩臨視長殿,背對著他,聲線清淡,似乎就連賞花的興致都不曾被這慘叫聲打擾,“若是寡人沒有記錯,趙信,再有幾個月,該及冠了吧?”
趙信渾身都在發抖,厚衫早已濡濕,水淋淋的貼緊在背上。
那種目視無塵的清高,睥睨淡定的鋒銳,無比矛盾地攜裹在同一個人身上,因而壓出一種殺伐果決的威嚴。
不消說答話,他連求饒都不敢。
——“趙公子。”
德福輕聲提醒,“王上問公子,何時及冠。”
“再、再……再有三個月。”趙信磕巴的厲害,“王、王上饒了信罷。日后,我、我再也不敢!必再也不敢了。”
燕珩微笑,“公子何出此言?天寒賞梅,不過一件趣事罷了。”
“王上,求您!此事全無別的主意。乃是父王來了封家書,只說瞧瞧您近日可還好?我不敢求見王上,方才借故偶遇,只……”
“哦?家書……”燕珩若有所思,“是了。公子離家居楚,及冠之喜,寡人也當陪襯一些稀罕物什。”
“乃是實在的家書,不敢欺瞞王上。”
趙信一邊哆嗦一邊自袖中往外掏信,那身子篩糠似的,幾乎碎的不成個兒。他跪行兩步,不顧手邊雪泥,撲在人腿邊去遞。
越急越怕,越是犯了忌諱。
德福及時去攔,仍被人蹭住那華袍一角,濺了泥水濕痕。
燕珩眉尖一蹙,似添了兩分不耐,“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