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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姊。”陵洵直挺挺地跪下去，臉上又冷又硬，描畫不出悲傷的表情，眼中卻已經(jīng)模糊。

“才做了一個月的姐弟……有點(diǎn)，有點(diǎn)沒做夠……”陵姝溫柔地看著陵洵，目光留戀，她似是想要抬起手擦掉陵洵的淚，卻沒有力氣。

“所以阿姊才要快點(diǎn)好起來啊！”

陵洵忽然心神一震，膝行著上前，湊近了床榻邊，沒事人般抹了把臉，換上與平日無差的笑容。

“我們分開了十多年，如今好不容易重聚，阿姊還說過生產(chǎn)之后要親自下廚給我做飯，還說要給我物色一個好人家的姑娘，看著我成家立業(yè)。阿姊小時候可是全家最講信用的人，從不騙我，先前許諾過的，以后可都要逐一落實(shí)。阿姊對我好一點(diǎn)，等小外甥長大了，要娶媳婦了，彩禮錢我這個做舅舅的就給出了……”

陵洵就像之前和陵姝拉家常一般，語無倫次地想到哪里說到哪里，好像這只是一個普通的午后，他阿姊歪在榻子上，在一片陽光落灑間，聽他東拉閑扯，說著江湖趣聞，說著野史異志，說著蕓蕓眾生里那些粗茶淡飯的平淡故事。

陵姝靜靜地聽著，淺淺地笑著，眼眸格外明亮，好像也預(yù)先一步看到了陵洵給她述說的，如畫一般美好的未來。

終于，她閉上眼，唇角還帶著心滿意足的笑，好像輕易地遺忘了她那曾經(jīng)千瘡百孔的悲慘半生，只記得此時，摯愛相守，至親在旁，另有一個全新的，干干凈凈的生命延續(xù)血脈，再無遺恨。

也許，這也是用一種別樣的方式，應(yīng)了那句“苦盡甘來”。

陵洵那看似裹腳布般冗長而沒有邏輯的嘮叨，是被一聲野獸般的悲鳴打斷的。可他不愿意站起來，也不愿意停下，他還有好多話要和陵姝說，一個月真的太短，他怎么能在這么短的時間內(nèi)，說完他十四年想要說的話？他才剛剛體會到一點(diǎn)失而復(fù)得的親情，怎么能這樣眼睜睜看著重新被搶走？

“舅爺，別說了，夫人她……夫人她已經(jīng)走了……”劉媽一手抱著孩子，一手抹著眼淚，輕輕靠過來，在陵洵肩頭推了推。

“大當(dāng)家的！快走，二當(dāng)家的機(jī)關(guān)陣要撐不住了……”王大突然撞開門，身上滴滴答答不要錢一般往下淌著血，手中刀砍得翻了卷。

產(chǎn)房內(nèi)本來有股濃重的血腥味，可是在這一刻，新鮮的山間清風(fēng)從敞開的大門吹進(jìn)來，非但沒有送來半分清爽，反而帶進(jìn)來更濃重的血?dú)狻＾r(nóng)婦們嚇得面面相覷，還不知道外面發(fā)生了什么事。

“哈哈哈，鐘離山你個頭戴綠帽的孫子，你那窯子里的婆娘生了崽沒有啊？生好了快叫她爬出來，好好伺候爺幾個，若是伺候得好了，說不準(zhǔn)就放你們一條生路哈哈哈……”

門外兵刃相接的砍殺聲越來越大，忽然平地里竄出這樣一段猖狂又得意的叫罵，每一個字都好像一根鋼針，直戳進(jìn)陵洵的耳朵，戳得他血肉翻攪，雙目赤紅。

鐘離山漸漸止住了哭聲，他的臉色極不好看，卻意外地平靜，細(xì)心又輕柔地給陵姝蓋上被子，還拂開她額頭上汗?jié)竦膩y發(fā)，等一切都穩(wěn)妥地整理好，他才微微勾起唇角，擠出一絲不太真實(shí)的笑，輕聲說：“幸好，小真先走一步，這些話沒聽到，不然又要傷心。”

陵洵的身體里好像有一根繃緊的弦，終于隨著鐘離山這半瘋半傻的一句癡言，斷了。

這一刻，他的心中只剩下了一個念頭——?dú)⑷恕?

他要讓那些敢于用污言穢語玷污他家阿姊的人，全都不得好死。

他要讓那些造成他陵氏一族如此悲慘命運(yùn)的人，全都不得好死！

第30章

吳青在破敗的石林中跌跌撞撞，羽箭貼著他頭皮飛過，也好似全然未覺。他就像一個失了魂魄的人，用泛著枯青的手摸索過巨石上失靈的機(jī)關(guān)，自言自語。

“不可能的，這不可能的……”

他傾盡半生所學(xué)，花了整整一年功夫建成的這套困龍守成石陣，怎么可能這樣輕易被破開？就算千軍萬馬殺來也有信心扒掉他們一層皮的絕妙機(jī)關(guān)，怎么就在這么短的時間內(nèi)，變成一堆東倒西歪的無用蠢物？

吳青無論如何也想不通，也不愿想通。直到他的目光越過那重重巨石，看到立于山坡下的三人。

那三人不同于其他攻寨的匪徒，他們身上纖塵不染，就好像看不到眼前廝殺的戰(zhàn)場，甚至還能踩在滿地鮮血?dú)埵险勑ΑＶ灰娖渲幸粋€隨意撿起樹杈在地上畫了幾筆，另一人隨之抬手往山坡某處一指，那處便應(yīng)聲爆起一團(tuán)火球，將正準(zhǔn)備奮力反擊的清平山山匪燒成一把黑灰。那灰在煙霧中逐漸飄散，似乎還能看出山匪臨死前訝異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