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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習慣成自覺,連翹不敢指望姑娘多說兩句,自己去找答案了。
她拿起旁邊案幾上的地圖,指尖在勾畫著的城池山川間比劃:“……我懂了,我們取的是最近的路,穿山而過。他們卻繞開了入京前的半段驪山,先去運城、再向京中?”
“嗯。”戚白商應過,指尖挑起一頁書,翻拂過去。
連翹道:“依謝清晏如今的聲名,到了運城定也是滿城塞道,花果相迎,折騰下來至少要多耽擱一日才能回京。依我看,他還不如跟我們一樣穿山呢。”
戚白商未置可否。
車簾外,紫蘇卻是冷淡地哼了聲:“你沒腦子嗎?”
“我哪里沒——”連翹剛要惱,忽停住,“對哦,謝侯爺壓根不在御賜的儀輦中。那他搞這么大陣仗,招搖過市又是為了什么?”
“……”
簾子外沒聲了。
連翹自己想不明白,干脆扭過頭,眼巴巴地看向自家姑娘。
戚白商垂眸望著手中醫書,眼都沒抬,聲音懶緩:“我與他素不相識,怎知他心中所想。”
連翹卻不信,貼過去:“哎呀姑娘,你肯定猜到什么了,就告訴我嘛。”
“……若我是他。”
戚白商被她搖得書都難看成了,終于無奈抬眸,朱唇輕啟:
“大抵是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吧。”
——
三十里之外,驪山內河。
玉水繞山,風梳林影,本該是山中幽寂的好景色,可惜戲魚的水鳥早已被片刻前的肅殺之氣驚得四散飛離。
配著薄甲長刀的一隊輕騎無聲無息地停在河畔,排成長列,在水邊飲馬。
這一隊約有百騎,止歇時卻闃然無聲,可見其隊中之紀律森嚴、令行禁止。
天邊霞色覆過銀鱗薄鎧,如火灼灼。
為首之人背對河畔,駐馬在一株古槐下,身量修長,如瓊樹玉立。
那人頸側咬著睚眥肩吞,凜然生威,又有一道鶴紋銀線的長帔從肩甲下垂墜,遮去了他大半背影,只余袍尾隨晚風拂蕩。
同身后整隊輕騎一樣,為首之人覆玄鐵面甲,藏去了容貌。
面甲作惡鬼猙態,叫人望而生栗。他卻平靜地微垂著首,緩慢而又像隨著某種古譜韻律,上下擦拭著手中的長柄陌刀。
于那人竹玉似的修長指骨下,陌刀刃薄而厲。落霞流瀉其上,非但未減冷色,反而被襯得戾然如血,更添森寒。
直到河畔林影里,一騎飛馳而至,頃刻便到河畔。
來人翻身下馬,跪地作禮。
“回稟主上,半個時辰前,那人就已逃入驪山南側峰林中,緊隨其后不足盞茶,追兵便至。”
擦拭陌刀的指骨略作停頓。
不待惡鬼面甲下出聲,三人合抱的古槐后突然冒出個腦袋來。
“半個時辰?完了完了,等我們找著人,黃花菜都涼了,怕是全尸都留不下。”
青年一身素袍,手持折扇,作文士打扮。眉目生得清俊,可惜無論舉止還是語調都透著股子不著調的頹廢勁兒。
這會兒他像從土里鉆出來的,身上蹭了幾處灰,正隨手拍打著繞過古槐。
“云…公子。”
跪地回稟的軍士遲疑了下,同樣作禮。
“都說了叫我軍師。”云侵月說完就轉回去,“謝琰之,我可提醒你,最遲后日,儀輦就要入京了。你若駕馬歸京,且不說行蹤成謎惹人猜忌,單說天子御賜而不乘,你莫不是想回京第一日就叫那些御史諫官參上一本?”
見披著鶴紋長帔的為首之人不為所動,云侵月挑眉,側過身去壓低了扇子,擋住口鼻。
“要不就算了吧,反正你也不確定逃出來的那人是不是真知道些什么。蘄州的走狗千里追殺,興許和賑災銀無關,只是因為他把人家刺史夫人給拐跑了呢?”
“……”
跪地的軍士差點笑出來,但是一掃見眼尾余光里的鶴紋長帔,就立刻繃住了臉。
而為首之人猶似未聞。
惡鬼面下,那雙鴉羽似的長睫垂低,將眼尾壓得凌厲而鋒冽。
那人只這樣不作聲地站著,似是信手擦拭著能輕斷馬首的長刀,即便面甲下的容貌神態隱而未明,也拔出幾分凌冽迫人的威勢。
風聲止歇,如千鈞系于一弦。
直到最后一抹水色叫那人手中絹布拭盡,冷白如玉的指骨屈指一彈。
“錚!”
刀身震顫,銳意裂帛。
惡鬼面下鴉羽長睫終于掠起,眸冷而聲清,如弦松箭發——
“上京以東,徹查驪山官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