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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今一又說,你會想我嗎。
娘說,見著你才會想,走了就不想了。
那行吧。柳今一待在原地。那你走吧。
娘轉身入林子,什么也沒再跟她說。柳今一低頭,自個兒過橋,快到橋頭的時候,有人在背后喊她。
乖女!乖女!
爹的亡魂煙霧似的,蕩在路上。他朝她招手,呼喊道。回來吧,爹知道你吃了苦,從前是爹不好,如今爹成了鬼,再也不會打你了。你過來,咱們一塊兒去找你娘,世道這么亂,她一個婦道人家,怎么走得遠喲!如今兵荒馬亂,你們去外頭,鬧不好就給人賣了、殺了,有爹在,好歹還能護著你們。
柳今一說,你死了啊。
爹道,我還有兩口氣,你回來扶我一把。
你還沒去外頭就死了,你先護你自個兒吧。柳今一轉過頭,任由他喊叫,執意往前走。
你去外頭能有什么出息?做苦力也輪不著你,要不了幾日就淪落到妓院里頭,我是為著你好。
傻女!姑娘家犟什么?平素掃灑做飯你全干不好,難道出去就能有你會的?你字識不全,貌也不驚,全憑一身硬骨頭就能闖天地?別傻了!
柳今一走快,前頭的風雪迷住了她的眼睛,她揮動雙臂,像是要撕開那蒼茫的白。
你走,你盡管走好了,等你跌了跟頭,就知道好壞了!你這樣的脾氣秉性,早晚有天要摔跤,到時候可不要哭、不要喊,沒人在后頭扶你!
柳今一被雪蓋滿頭,她跑起來,風從雙臂下穿過,仿佛在承著她,她狂奔向山野,哈哈大笑。做乞丐做爛泥做什么都好,她就要走,叫這雪接著下,就算埋住她的腿腳,她也能爬!
娘走了,她們不是一個方向,但是無妨,柳今一不怕,她不怕天也不怕地,她——她們來這世上,本就該在外頭跑。
柳今一跑到歸心身邊,又跑向第十三營,大家抱住她。她們在這沒有盡頭的雪原中緊緊相擁,然后她們拍著她的肩,又推著她的背,目送她走遠。
柳今一回到風雪里,一路向前,前路仍舊漫漫,但是她已經長很大了。風里有人念唱詞,像是廖祈福,又像是桑三娘,柳今一經過她們,沒有停留。
天越來越亮,柳今一睡醒了,院里有人在吵鬧,她夢游似的披上外衣,起身打開門。外頭的冷風直灌,雪花片子接連撲進來,凍得她一個激靈。
庭院里的幾個人回頭,全是女人。
尤風雨高舉雙臂,對蹲在跟前的那個人打出一張小紙片,高興道:“我出柳時純,瞧她,精神著呢!”
那個人還扭著頭回看,神色嫌棄:“這要死不活的樣子,哪里精神了?喂,柳時純,你清醒了沒有?”
柳今一抄起袖筒,罩著外衣不樂意邁步,也很嫌棄對方:“醒了啊,你怎么也在這兒?”
南宮青捂著風領,在雪里笑道:“衛將軍要在縣里集結三營,過幾日去打赤練軍,正巧今個雪大,一時半刻也沒要緊事,便要我們帶著來看看。將軍,你好些了嗎?”
柳今一說:“我就是累的困的,傷都不礙事。”
衛成雪對邊上的代曉月道:“她哪變了?嘴不還是一樣的硬!”
代曉月一門心思賞雪,瞧也不瞧柳今一。
衛成雪過來,又把柳今一看了一圈,她比柳今一稍大一些,一直是第五營的主將,因為愛躲懶,所以經常被廖祈福放在境內駐縣。這人原本跟柳今一關系尚可,但因為去年那一戰,她受柳今一牽連,在廖祈福那里吃了掛落,所以便與柳今一不對付起來了。
“別看了,”柳今一抬手擋臉,“活得好好的。”
“我是在等,”衛成雪說,“我這次來得及時吧?你好歹夸一句呀。”
柳今一道:“人家都堵門了,你怎么還要我去請?”
衛成雪背起手:“思老走前囑咐過了,不見狻猊牌不要動。”
柳今一說:“她這么久不現身,原來是不在。”
“廖娘有差事給她辦,她一天到晚神秘得很,我也猜不透,反正她怎么說我就怎么做。”衛成雪站定,“她專門叮囑我,韓嘯進來就裝瞎子,兵都收了,全藏在縣外頭等狻猊牌。我以為是團素呢,跑到跟前一看,才發現是你,你瞧你,是不是又被思老算了一道?”
“我就說這差事為什么非得找我,”柳今一嘆氣,“不過這回該是廖帥的意思吧,她要是沒有萬全的把握,也不會就那樣進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