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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一引薦,有的是道員,有的是京官,但無一例外,都與岜州府用糧用錢有關。
“乍然叫你,其實也有圣上的旨意,原定今年要給你封爵,讓你在京里好好歇幾日,但我怎么聽圣上今日的話音,你請旨要走。”楊相關切道,“盡誠,我們熟悉,我也不同你虛與委蛇,只說一句,你別急著走。去年你們大捷,打得戎白人精銳盡折,我觀他們今年的布兵動向,心已經散了,再成不了氣候,你急急回去有什么意思?就安安心心地待京里,也給自己松一松。”
邊上的說:“楊相運籌帷幄,說得在理,北邊今年安穩得很,就這幾日,雪也該下了。廖帥,多少年了,也在京里過一次年吧,圣上敬愛你,你沒來的時候,日日都念著呢。”
又有人道:“就盼著場大雪,瑞雪兆豐年呀!我來的路上聽內侍講,東邊州縣里又有祥瑞現身,若不是太平盛世,哪能見著這么多喜事。廖帥,我走無骨河水路督查,只要來場大雪,明年狻猊軍的軍糧保準兒給你湊得滿滿當當!”
他們你一言我一句,說得口干舌燥。楊相煙抽個不停,得空說:“盡誠,你也說個話么,大伙兒是來參酌商議的,有什么你覺得不妥,只管說,在這兒別拘束。”
廖祈福道:“我說完了。”
楊相說:“你在堂上跟圣上說的那些行不通,那個不能算。我曉得你,急著回去鎮關,可是我瞧你手底下那些個軍娘都很不錯,能獨當一面,你做大帥,不能一味擅權獨斷,也要給下頭的小姑娘機會。仗么,能打一輩子?你也得為自個兒以后想想。”
邊上那個道:“楊相說的是肺腑之言,廖帥,依我看,不如趁此機會,把赤練軍并起來,兩軍一體,男女作配本就天經地義。”
站著的說:“早該如此了,廖帥,其實去年那仗打完就該合并了,若是兩軍合一,哪還會鬧出第十三營的事?狻猊軍只收女人原是好事,可是今時不同往日了,岜州府那么多縣,也沒有多少女孩兒給你使,缺出的營總要補上。”
坐桌邊的剛剛得了便宜,一時忘乎所以,張口就道:“就是這個理,再說,龍生九子,狻猊排第五,本就該是個公的!”
哐當。
廖祈福落座,她向后靠,大馬金刀抬起手:“你也一把年紀了,再抽一喉嚨的痰,回頭進堂見圣上,一張嘴怎么伺候人,熄了。”
屋里靜悄悄,她手指平移,接著指向適才說話那個:“論資排輩,我是你姑奶奶,妙齡你爹個頭,站起來滾出去,沒召誰準你在我跟前坐,外頭自有棍棒候著你。”
她手指下垂,落在桌面上,半個身體前傾。屋里燈燭搖曳,那光影投過來,在她臉上交錯。她盯著站著的那個,緩緩抬高下巴,仿佛獅子醒神,一雙眼深不見底,眼神好似在看螻蟻爛泥。
“龍生九子,”她語氣狂放,不容置疑,“我廖祈福就要他由男變女。”
第60章 算中算
四下落針可聞,楊相朝邊上磕了兩下煙槍,笑道:“打你進門,就等著你這頓罵,我還在心里盤算,怎么這回在京里待了幾天,牛脾氣也變軟和了。好,好,現下總算是渾身舒坦了!”
“我路上挨了凍,一時半會兒沒緩過來,”廖祈福臉一轉,氣勢就變了,“適才在門口就琢磨著怎么開口,哪想一進來就被灌了一耳朵鳥言鳥語。老輔宰,你是圣上的治國基石,朝廷萬事都離不開你,這煙呼哧呼哧地抽下去,我瞧著真心急。”
“我這位置坐久了,身邊有幾個人敢像你一樣直言不諱,平日就是隨便問個什么,底下都答好好好,跟個糊涂蟲似的,氣魄膽量全沒有。”楊相把煙槍遞給侍從,吩咐道,“去,趕緊把這東西拿外頭去,簾子也掀起來,散散味兒。盡誠,唉,盡誠,我真怕咱們生分了!”
廖祈福是個丹鳳眼,不睨人的時候也留有幾分威嚴,又因為有些年紀了,正兒八經地坐在這里,全不似柳今一那么孟浪輕率。她叫侍從過來倒茶,說:“生不生分不在我,從前我進來,熱茶點心全都有,如今我進來,喝口熱的都得自個兒叫。老輔宰,廖盡誠高攀你了!”
楊相原先只管笑,后來又搖頭感嘆:“我怠慢誰也不敢怠慢你,人老了,記性不比從前,總忘事。昨個卯時,我本打算在這兒見一見福州來的地方官,結果案頭的折子還沒看完,事就給拋到腦后去了,叫人白白在門口空等了一個時辰。原來跟在邊上伺候的都是老人,用慣了的,知道我辦事章程,后來也是年紀大了,都散了,換上這些年紀小的,結果連看茶倒水都做不好。”
那幾個官員去門口立著,簾子掀起來,屋里的煙味總算散了。火盆子噼啪燒著,廖祈福捧著熱茶,聽出他話里的意思。這里里外外全是內侍,從前伺候他的心腹都沒了,可見他在這里栽了跟頭。至于是栽誰手里了,廖祈福心知肚明。
如今坐在九重上的是個小皇帝,小皇帝不是老皇帝的種,而是他兄弟,原放到東邊的意王的兒子。當初老皇帝暴斃,楊時風拿遺詔,說傳位于三皇子,結果三皇子詔書還沒捂熱,就趕在老皇帝下葬前一塊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