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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是道極為殘忍的命令,是她們對她下的,從接過火牌的那一刻開始,這場仗就必須大捷。
柳今一,贏。
為了這句話,柳今一沒回一次頭,她和她們甚至沒有告別。騎兵在后追,她用盡了這輩子所有的本事,從荒野到密林,再從密林到山巒,天亮了又滅,她只剩下跑。肋骨斷了沒關系,腿腳爛了也無防,柳時純沒有死在半道上的資格,她只準贏。
“思老戰后清理主戰場,找不到歸心她們的骨牌和兵甲,那是自然,因為她們就不在那兒。我離開狻猊軍以后回去收拾殘骸,她們七個人的兵甲俱在,唯獨沒有歸心的菜刀。”柳今一淡淡道,“那位置僻遠,又是幽徑,除了我和死光的戎白/精銳,只有一種人會知道她們在那兒,那就是把戎白人放進來的內應。他們以為只要把骨牌留下,拿走一把菜刀無關緊要,可是他們著實小瞧了我。”
她勾笑,眉梢間透出些許森冷殺意,把話說完:“因為他們拿走了那把菜刀,使它落到陶乘歌手里,南宮青便有了殺父的鑰匙。這何嘗不也是天注定?”
第52章 鎮宅刀
“一營兩千多個人,”代曉月說,“他們為什么非要拿走歸心的菜刀?”
柳今一道:“從前戎白進犯頻繁,時常越境搶掠薄風、常霧兩縣,那時關內百姓胡為亂信,認為女人的癸水污穢,只要將其掩埋在戎白人的必經之地,便可使戎白人倒霉墜馬。后來廖娘起勢,在岜北破除迷信,但民間仍有傳言,認為廖娘能打戎白人,恰是因為她的血有辟邪之效。
“我這一年在岜州府各縣游蕩,見過許多不光明的買賣,其中有一樁生意最為紅火,便是倒賣沾有狻猊軍血的裝備物件,懸賞最高的是廖娘,往下參將、千戶乃至小兵俱有標價。倘若不是我有心深入,這事任由你我想一輩子也想不到。
“主戰場的名牌軍甲皆要清點歸庫,只有突圍的小隊流落在外。為什么非得是歸心的菜刀?因為歸心已有稱號,再過一年,她就是狻猊將之一。”
這番話叫代曉月齒冷,她坐在椅子上,晨光已經鋪至膝頭,秋末的凄寒從指尖往身體里鉆。她扶住椅把手,一字一句地問:“就為這個?”
“自然不止,”柳今一背過的肩臂如似刀削,“還因為他們親眼瞧見了歸心是如何死戰的,團素,你以為劉逢生沒來?其實他就在那里。”
唯有殺神才能鎮宅,倘若不是劉逢生親眼目睹了歸心是如何浴血奮戰,這把菜刀就不會被他拿來贈給孫務仁。
“孫務仁是寄云縣令,按常例,該是他巴結劉逢生,但他還有個身份,就是狻猊軍籌糧要員。當年赤練關破了,西南的商賈千里迢迢來岜州府跟戎白人做買賣,發的都是死人財,后來廖娘收關,我們把守境內要道,凡是商隊過來,皆要受到嚴查,從前的貨明面上走不通了,便只能另尋他路。
“孫務仁因籌糧積極,在狻猊軍內很得信任。那幾年岜州府天災不斷,又受山匪侵擾,各縣糧食欠收,百姓口含不敷,孫務仁便以籌糧為由,在邊境收購戎白的皮子,再以雙倍價格轉賣給西南商賈,賺到的銀錢一半用來出省籌糧,一半用來補貼民耕,如此一來,他在岜州府境內可謂是暢通無阻。”
有了孫務仁,許多貨才能偷運出去,他出入狻猊軍,在眾營參將那里都算面熟,禿驢一行人若沒有他,狼女早在被運入岜北境內時就已得救。
“劉逢生雖然志大才疏,但也算忠良之后,他的軍餉糧草俱有朝廷供應,在岜南也是吃喝不愁。他趟這渾水干什么?”代曉月心寒,“把戎白人放進來,讓我們吃敗仗還算小了,往大里說,岜州府能不能保全都要另看。”
“這就要問朝廷了,”柳今一道,“赤練關失守,朝廷不問輕重,把赤練軍的將帥全部斬首,劉逢生他爹當時誓死不從戎白,在關內組織殘兵,有再戰之舉,論罪不是禍首,論責也不是主帥,但人剛卸甲就給拖到了刑場上。你說他是忠良之后,但為著這‘忠良’二字,他卻要飲恨吞聲一輩子。”
“他的家恨比得過國仇?”代曉月眼角眉梢皆是冷意,“害死他爹的,一是軍官推諉不作為,二是京中決斷不慎重,三是戎白進犯不知恥。這三點哪一點應該算到我們頭上?就為他的家恨,便可以冷眼叫我們死?荒唐。”
柳今一說了其一,沒有說其二。朝廷把岜州府兩分,不派善戰之軍前來協從狻猊軍作戰,而是將赤練軍重整,本意就沒打算讓他們將帥相和。
廖祈福是布衣起兵,她當初既沒有朝廷任命,也不是軍營士兵,狻猊軍的前身在朝廷檔案里,與當下的山匪沒有不同,她們是招撫歸附后才被稱為“軍”的,是以,朝廷本就沒有想要狻猊軍長存。赤練軍分守岜南,掣肘廖祈福是一個原因,更重要的是要吞并分散狻猊軍,把她們從“烏合之眾”,化入朝廷的正規之軍里,否則為什么只準劉逢生干涉民政?她們與他們同為將帥,權職范圍在相關書令里卻一直曖昧不明。
這本是肉食者的逐權布設,可是對劉逢生而言,這事根本行不通。兩軍合一看似簡單,但即使朝廷給他個主帥之位,他也無法越過廖祈福統一軍權,只要兩軍協作,他就勢必要屈居人下,除非廖祈福現在陣亡,又或是狻猊軍遭受重創,不然他和赤練軍永遠沒有出頭之日。因此,他決意要攀上那艘賊船。
“給戎白人開門是劉逢生的敲門磚,他的第一道功勛就是第十三營,”柳今一繼續說,“他拿那把菜刀討好孫務仁,哪想孫務仁心有暗鬼,舍不得把那菜刀賣掉,而是放在了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