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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爬上屋頂,柳今一腳底滑了一下,險些跌倒。尤風雨緊緊拽著她的腰帶,把她半拖著往前帶。
“快到了,”尤風雨睜著一雙黑亮的眸子,不斷地回頭喊,“柳時純,你再撐一會兒!”
腳下的屋頂猶如連綿起伏的山坡,柳今一扔了斷刀,沿著那條路走。雨打得臉疼,她的喘息聲越來越大,跌跌撞撞中,肋下又熱又麻,她摸了一把,濕濕黏黏,也不知道是幾時受的傷。
“尤風雨,”柳今一精疲力盡,“要不你——”
這話才講一半,腳底就打了飄,只聽“撲通”一聲,人滑下去了。瓦片嘩啦地跟著掉,柳今一也不覺得痛,原來她早就兩眼一閉,昏過去了。
雨聲轉小,等柳今一再有知覺,已是平旦時分,她渾身酸痛,喉嚨里猶似火燒,扭頭一看,窗外朦朦朧朧,人正躺在個陌生的床上。
“水在床頭,”代曉月抱臂,坐在不遠處的桌旁,“渴了自己喝。”
“行,”柳今一把頭扭回來,“不敢勞動團素將軍大駕。”
她二人互不相看,這屋里靜悄悄,只能聽見窗外的雨在滴答、滴答的輕響。
柳今一死氣沉沉,盯著那吊在床頭的杏花枯枝,半晌后說:“劉滾子臉上的刀疤是你砍的。”
代曉月看窗子,隔了一會兒,才嗯一聲。
柳今一沉默片刻,道:“我了解你,代團素,你是個最能忍的。以前你總想著軍權統一,為了南北兩軍能共擊戎白,你在中間受了好些委屈。那天你去找劉滾子支援,他必會為難你——你從不跟他們起齟齬,連岜南的駐地都能讓,他若不是把你逼到極處,你絕不會同他動刀子。”
代曉月出身好,她老爹代安貴是大顯近二十年里最風光的將帥,當初她孤身來岜州府參軍,廖祈福叫施琳瑯親自迎的她。因為這出身,她在狻猊軍里既受人尊敬,也受人排擠,她若是個好相處的性子,興許還能交到朋友,可她偏偏是個冷臉冷情的。頭一年,大伙兒下了戰場都三兩成群,唯有她一直獨來獨往,她從不提家里事,也煩別人講她老爹。柳今一和她性情迥異,原本也玩不到一塊兒,是歸心,歸心常請教她文章。
那時候代曉月還跟著廖祈福,她比旁人都清楚廖祈福為了抗擊戎白吃了多少苦頭。當初狻猊軍奪回赤練關,廖祈福的捷報就像一記啞炮,沒從京中得到一點好處,后來岜州府戰局漸穩,天子從九重降下圣旨,給廖祈福封號,代價是岜州府從此兩分,南邊盡歸赤練軍。自此以后,狻猊軍的仗就更難打了。
戎白還是那個戎白,廖祈福卻不再是那個廖祈福,她失了布控全局的軍權,一舉一動都要受人掣肘,代曉月正是沖著這個原因,才對赤練軍百般忍讓。以前她和柳今一常為這事吵架,她最煩柳今一的狗脾氣,因為柳今一三天兩頭和赤練軍起沖突。
窩里斗能行?戎白人巴不得我們將帥不和。廖娘都在受委屈,就你忍不了,你指望岜北八個縣能養活全軍?做夢吧你。你的火是發了,回頭都得算到姐妹身上,你知道我每回去籌糧要受多少白眼!
我當然知道,籌糧又不是只有你干,說我忍不了,你不照樣,在那邊受了白眼,回來就掛起臉等著對我發。我是你姐妹,不是你下屬,次次把我當狗訓,大小姐,你好好睜眼瞧瞧,我柳時純沒尾巴沖你搖!全天下就你最能體恤廖娘苦心,真以為忍一忍他們就能聽話?我看你才是真傻!
每到這時,熏梅巧慧幾個人就躲帳外擦刀擦甲,她倆冰火難融,吵起架來爭鋒相對,半點情面也不會給對方留,只有歸心敢進來,把她們一邊拽一個,都拖去廚房。她們一個剁菜餡一個碾糙米,隔著歸心繼續吵,等吵累了,飯也做好了。
屋里無燈,代曉月對著窗子出神。陰影蓋住她的面容,她忽然道:“你說錯了,劉逢生沒有把我逼到極處,他只與我提了一個條件,那條件算不得什么,既不需要我斷手斷腳,也不需要我自決自傷。”
晨光半透進來,團素沒動,仍是一副冷臉,在經歷漫長的沉默后,她說:“你看錯我了,歸心也看錯了,我其實是最沒心肝的,為了自己,讓你們孤軍作戰。”
那天柳今一去伏擊,雨剛下,代曉月就收到了軍報。當時距離衛成雪的營地需要策馬三個時辰,劉逢生恰好因軍糧被奪一事來協助狻猊軍,他帶了近千人駐扎在半道上,因此代曉月當機立斷,上馬直奔劉逢生的營地。
天灰蒙,路上都是茫茫霧雨,代曉月沒披雨具,等到時已經形容狼狽。她著急軍情,沒有下馬,在帳前被赤練軍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