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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今一喜歡贏,她有段日子就是枕著戒刀睡的,一上赤練關她就精神百倍。那會兒第四營出征的機會少,她們趴墻頭看施琳瑯,看衛成雪,看成千上萬的軍娘在關口進出。
大小無所謂。柳今一抱著戒刀,日里念夜里也念。大小無所謂,讓我也打兩場。
只要桑三娘上戰場,柳今一就要跟著,她第一次把代曉月給的文章背順溜,就是為了打仗。總旗小兵馬前卒,讓她做什么都行,她想——她著魔似的想打仗。
那天在林子的快感一直追著柳今一,她閉上眼還能看見那個戎白人是怎么跑的。他們有馬,但那甩不掉她,她打仗不靠人教,像是落地就會。代曉月說直覺最不靠譜,可是柳今一多數時候就是靠直覺,一種手眼用力、多看多聽,與切身實戰雜糅出來的直覺,她像饕餮般地盯著全軍上下,每個人的打法她都爛熟于心,她從中尋找著自己的位置。不是誰的第二,而是柳今一,柳今一的位置。
歸心一直跟著她,她們從八個人變成八十個人,又從八十個人變成八百個人。夜里歸心舉火把,她是柳今一的定心丸。
去打。
能贏。
我信你。
無數個日夜里,歸心都這么說。在柳今一還扛軍旗的時候,她就信她一定能行,后來那么多的仗,她沒有一刻懷疑過柳今一。唯獨有一次,就是柳今一在薄風縣突襲打贏的那天,那天所有人都在夸她,只有歸心對她說。
柳今一,放下戒刀。
柳今一聽了歸心的話,那是她最風光的日子,過去咬緊牙、卯足勁兒想要的贏來了,她們從沒見過那么多糧和那么多銀錢,然后,然后沒了。
夢醒了,水先潑上來。
劉逢生在桌對面,抱臂不語,隔壁是尤秋問沙啞的痛叫。
“將軍,”姜重的學生姓呂,呂大人也坐在對面,“你幾日沒有合眼,一時困乏合乎情理,我們也知曉你的難處。你不肯認罪,無非是擔心會惹惱廖帥,勾結戎白的名聲畢竟不好聽,但你聽我一句勸,你就是這么干耗著也沒用,聽聽隔壁的聲音,那老頭渾身都沒處好皮了,你要再這么沉默下去,他能不能撐到明早,我可也說不準了。”
柳今一眼前滴水,她垂著臉,還沒醒似的:“你備好的那份供詞都是胡亂拼湊的,真呈上去,不是給姜重招笑么?”
“我帶了岜南最有文采的書吏,將軍,你想要什么樣的供詞我都能叫他給你寫出來,”呂大人吃茶,“不過顛來倒去的,都是那幾項罪名,寫得再漂亮也減不了你的刑罰。”
“謀殺地方縣令的我倒知道一個,”柳今一抬眸,“平遠侯韓嘯,他為征糧逼死了狐州府的三個縣令。孫務仁這事,你們要不去問問他,說不準兒他也是元兇。”
劉逢生眼皮一跳:“你是真乏了,話也亂講,那平遠侯遠在東邊,跟咱們岜州府就挨不著,還有什么叫逼死縣令,征糧是朝廷御批的,誰也怪不了。”
“我是瞎說,”柳今一勾起唇角,“你還解釋出一篇文章來了。你跟韓嘯很熟嗎?”
“將軍,”呂大人適時打斷劉逢生開口,“如今是我們審你,不是你審我們,扯什么征糧,那都與本案無關。”
“各衛所與衙門接觸,都是為了征糧籌餉,這是頭一等的大事,怎么能算無關。”柳今一說,“我來的時候就聽人講,韓嘯逼反了三喜峰,他這會兒應該在忙著鎮壓亂軍。劉滾子,他沒找你幫忙嗎?”
“你非提平遠侯干什么?他們護東衛有六萬精兵,收拾一群拿鋤頭的女人用不著向誰請教,”劉逢生皺眉,“況且我與平遠侯素不相識!”
“這里的看守和侍衛都是你從岜南帶過來的軍士,你為什么帶這么多人,是因為怕死嗎?當然不是,你可是岜南軍門,抓我和一個糟老頭子用不著這么多人,但你還是帶了,為什么?因為岜北幾個縣如今沒有民壯皂役給你用。那為什么會沒有?因為他們都去給護東衛運送軍糧了。”柳今一在他倆之間來回看,“他向岜州府征糧,你們一個赤練軍門,一個岜南督軍,能不跟他打交道?真見鬼了,他直接向底下的縣令發的號令嗎?要是這樣,我說他可能逼死孫務仁也很合理,同樣是征糧,同樣是縣令,怎么就不能是他干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