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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桌上的歸心對柳今一笑。你讓人給抓到了。
“骨牌是在我這里,”柳今一還癱在椅子上,不知道是在對歸心說,還是在對尤秋問說,“兵甲也是我撿走了,但是里面沒有那把菜刀。”
尤秋問道:“你在岜州府各縣給人修理武備,便是為了找那把菜刀?”
“仗打不了了,”柳今一轉開目光,看著頂上,“我只是為了討口飯吃,順便找那把菜刀。”
“你必然找不著,”尤秋問說,“因為那把菜刀早讓人給私藏了!”
他情急間要緩幾口氣,待心緒平復了,才接著道:“那把菜刀究竟是怎么流入寄云縣的,我也說不清,但等乘歌見到它的時候,它就已經是孫務仁的東西了。
“我告訴你,乘歌當時因為田地被奪,帶著狀子來縣里打官司,陳小六憑著小姐的關系,說要助她一臂之力,把她引薦給孫務仁。那孫務仁與狻猊軍交好,在岜北素有雅名,乘歌把狀子遞到他那里,盼著他能主持公道,可他和侵占乘歌田地的耆老叔伯其實是一丘之貉!
“這幾年寄云稅糧少有拖延,不是老百姓日子好過,而是孫務仁與底下的鄉紳勾結,逼占貧民的良田,讓老百姓代繳雙倍稅糧。他們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只要有人被逼來縣里打官司,孫務仁就會讓手下的胥吏衙役做局,借酒錢門費、潤筆投狀等由頭,掏空對方家底,將對方騙得債臺高筑。
“乘歌進了屋,才知道是場鴻門宴,孫務仁與早些年告她有傷風化的山長關系好得很,他們把她騙過去,就是要給她個教訓瞧瞧,一桌老不死的東西,要她吃酒賠禮,陳小六就在門口守著。眼看人要逼到跟前,乘歌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拔出懷里的匕首——原來她也有防備呢!
“孫務仁細皮嫩肉,平時騎馬都會叫苦不迭,一見乘歌拿著匕首朝自己沖來,當時就嚇得癱軟在地,一桌有頭臉的都不敢接,在屋里抱頭鼠竄。乘歌顧忌她娘和朝盈還在縣里,本意只想奪門而出,可是孫務仁被嚇懵了,看見乘歌動,就尖叫著往里頭爬,慌亂中撞倒了屏風,乘歌一抬頭,就看見后面供著那把菜刀!”
那真是個奇景。
一桌酒囊飯袋,一屋文雅書畫,好好的屏風后面居然供著一把菜刀。那菜刀樣式老舊,厚背寬刃,上頭暗紅斑駁,仿佛剛剛從戰場回來,還待著主人擦拭。
“乘歌覺得離奇,她雖然不認識歸心,但她知道那把菜刀的用途,這世上除了狻猊軍,沒人是用菜刀打仗的,于是她將那把菜刀奪了。”尤秋問到底是心緒難平,悲咽道,“她說孫務仁是畜生,不配碰那把刀!等她走了,孫務仁自知沒臉,不敢聲張,將乘歌的案子拖了又拖,又叫鄉里強占她的房屋,乘歌要往州府告,可是她出不了縣。
“一個月前,乘歌找著我,問我認不認得一個叫歸心的軍娘,我大吃一驚,忙問她怎么知道歸心,她不肯說,我知道她是信不過我,便告訴她歸心從屬第十三營,是你柳今一的副將,去年就戰死了。
“乘歌那會兒已經病久了,她聽說歸心已死,臉白得可怕,又問了我一些孫務仁的年前行程,我將知道的都告訴她,她默立良久,對我說,她有歸心的菜刀,但是她不能交給我,要交給你本人。唉!我也該死,我以為她只是臨終前想見見你,便告訴她你離了狻猊軍,早已不知去向。
“她又呆默半晌,告訴我,那把菜刀關系著你的敗仗,如今流落在外,依著你的脾性,必然會追到天涯海角。”
尤秋問講到這里,突然哽咽起來:“我當時還不信,只以為你壞了事,沒臉見人,早該躲起來了,可是柳時純,她就是信你!她說她要把菜刀托付給這世上最信得過人,那個人只要見到菜刀,便能懂她不肯說的事,我那時還不知道,那個人就是小姐!”
嘎吱。
椅子在搖,柳今一仿佛靈魂出竅。她真沒心肝,既不為這事哭,也不為這事笑。她仰起頭,又把目光落下來。
桌上空空。
尤秋問自顧道:“我一知道菜刀的下落,就打算傳信給思老,但是衙門風聲收緊,竟然不再給我出縣的機會。我害怕打草驚蛇,也不敢貿然行動,直至半個月前,我忽地聽說小姐難產,夫人又將陳書吏告上公堂,心里奇怪,等到堂上,遺體雖然遮著面,但我一眼就認出來,那是乘歌。”
后頭的事,便如她們拼湊的那樣,是幾個人為了保全南宮青,齊力做的局,然而無論是陶秀仙,還是尤秋問,都不知道南宮青究竟從那把菜刀上明白了什么。
或許柳今一明白。
尤秋問剛止住話頭,正在順胸口的氣,突然聽見柳今一問:“你求神了沒有?”
“沒有,”老頭一口氣堵回來,艱難地挪動身體,“我與你說這么多,你就沒有個主意嗎?非叫我求神拜佛干什么!那要真有用,我還能落到今日這處境!”
“那不壞了,”柳今一踩住地面,坐起身體,“天要亮了,你聽見狻猊軍的哨聲了嗎?”
尤秋問側耳細聽,外頭只有軍士的腳步聲,那腳步聲由遠及近,到門口,一腳破開了門!
“這是要怎么樣?大顯律還在衙門里放著呢!你們不能這樣待我——”尤秋問被沖進來的軍士向外拖,他強撐著喊,“我還有品階在身!你們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