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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見她二人沒反應,老頭急得干嚎:“我、我是鉆洞進來的!小六娶了媳婦忘了舅,平日不怎么情愿見我,那南宮青又把錢袋子看得緊,兩個人都不給我活路,我也是叫他們給逼急了!”
柳今一打起精神:“什么洞,在哪兒?”
“就在這屋里。”老頭滿頭大汗,“一開始我也不知道,就是見南宮青總回娘家,想著這院子也沒個人看守,要是遇著賊……”
尤風雨又要打他,他忙說:“我,我就是那個賊!洞是個狗洞,就在那床后面!”
“我說這屋里的陳設你賣了個七七八八,怎么偏偏要留一張床,原來是底下有門。”柳今一到床邊蹲下,掀起簾歪頭往里看。
床下黢黑,模模糊糊的。柳今一伸入手臂,手指沿著墻壁寸寸摸,很快就摸到卷邊兒的紙,她撕開,果真有個洞。
“我去年與人吃酒耍骰子,手氣不好,欠了幾吊錢,原本打算向小六借來救急,可他倒好,我來家里,他不在,我去衙門,他還是不在!我以為他辦差忙,后來一尋思,這忘恩負義的東西分明是在躲我呢!我被逼得沒辦法,只好上門來求情。南宮家那么闊氣,給我幾吊錢有什么難的?誰知那南宮青平日裝得客氣,一聽我要錢,就說什么‘干凈錢是沒有的,臟錢倒是有一堆’。
“我好歹是活過歲數的人,還能聽不出她的意思?什么干凈錢、臟錢,她就是跟她爹一個樣,認錢不認人!天爺,我從前為小六吃了多少苦頭,輪到落難了,竟是這么個處境!那幾吊錢就能解決的事兒,非得拖到利翻十幾倍,要債的成日堵我,我苦啊,一把年紀了還被人推來搡去。”
老頭說得動情,心里好不委屈,沒等人回他,就自個兒先啜泣起來。
“要不是他們這么不講理,我何至于來偷?我也是叫他們給逼的。起初我想趁他兩個不在家,從院墻翻進來,但我到底是老了,不比以前做捕快的時候,能跑能跳,好在從前在捕廳學過一點‘探樁子’,便想先把這院子摸個透,結果一摸還真摸到個洞。”
代曉月先前進過這廂房,知道它和正屋一樣,都背靠胡同。這老頭從外面摸到洞,只須挑個無人的時間,就能直接鉆進來。
老頭接著說:“這洞里外都讓紙糊上了,外頭又掩著柴木和雜貨,若不是老頭子心細,只怕還發現不了。我說小六日子過得拮據,是真拮據,就這么個破洞,他都舍不得叫人來補,用紙糊著,碰到下雨下雪,又是漏水又是漏風,還通耗子……”
柳今一用手量了下這洞,沒回頭,道:“你就是從這里鉆進來,又潛入正屋,偷走了南宮小姐的鐲子?你怎么知道她鐲子放哪兒?”
那老頭說:“我聽他們吵嘴呢……”
“老東西!”尤風雨憤怒,“你這么大的人了,還趴人家床底偷聽,真是不知羞!”
那老頭梗起脖子:“小六不講情,我還是講的!我本要自己‘探樁子’,可頭一回鉆進來,就碰上他二人回家。”
代曉月忽然問:“他們吵什么?”
老頭說:“吵畫,吵錢。那南宮青可太兇了,她一直逼問小六,‘我錢你藏哪里了’,小六說不是他藏的,可是南宮青正在氣頭上,我聽好大一聲響,她似乎砸了小六的墨硯——那硯也值錢,一直擺正屋書桌上,給小六畫畫用的,要是沒砸,我就拿它了。”
柳今一道:“不夠細啊,你藏在這床底下,就隔一堵墻,他們說什么你都應該能聽見。”
那老頭又喊冤:“軍娘,我聽那些個瑣事干什么?我只要錢呀!”
他緩兩口氣,臊眉耷眼的:“這事說出來不好聽,我也是急需錢。他倆要說怪,也怪得很,小六一直特別怕南宮青。我上門吃飯,有時碰見小六在,南宮青不動筷,他屁股都不敢挨板凳,兩個人不像夫妻,倒像主仆,可是小六也不是沒出息的性子,他讀書么,有時脾氣也大,但每次吵嘴——”
尤風雨說:“你到底來過幾回!”
“三回,就三回!”那老頭怕她打狗棒,“第二回沒有人,我拿了鐲子,但后來又輸了錢,就想再拿個釵子,可是第三回又碰著他兩個在吵架,這次南宮青說‘你絕了那念頭吧’。”
代曉月眸光微動:“什么念頭?”
“這我就不知道了,她還說‘你早該認清楚,你就是個軟骨頭,我不要軟骨頭的畫’,又說‘哭什么,回頭叫我爹給你做主,你不是算他半個兒子么’。”那老頭搖頭,“她說這幾句話的時候還笑呢!笑得很大聲,瘋了似的,聽著她把那一屋的畫全撕了。我剛說小六讀書脾氣大,但他讓南宮青訓成那樣,居然一聲都不敢吭!”
柳今一拍了手上的灰,笑起來:“有意思,那羅姐兒說南宮小姐最溫柔不過,你卻說她烈性兇悍,我真的好奇了。”
代曉月起身:“一人一面,一人一話,他們說的我都不全信。”
院門口有腳步聲,是尤秋問叫來搬尸體的人。老頭這一夜情緒跌宕,伸著脖子說:“我知道的就這么多,兩位軍娘,那歹人——”
柳今一胡說八道:“抓起來了,一會兒跟你關一個牢房,你準備準備,看是怎么個結束法。”
門開了,兩個皂役探頭,得了代曉月的指示,進來拖老頭。老頭發出殺豬式的哭喊:“軍娘!我不過是個窮怕了的老人家,縱使偷了東西,也罪不至死哪!”
他聲音漸消,也不知是拖遠了,還是暈過去了。
代曉月沒走,而是說:“這洞只有一個,通的還是胡同,那兩個人即使是從這里鉆進來的,也到不了隔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