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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沒走多遠就見一隊人在灌木叢后與他們錯身而過,林子里響起笑聲和議論。
“小兩口可真會玩,看把小娘子累的,只能背著走了。”
“嘖嘖,娶個漂亮媳婦就是不一樣,臉都看不著,單看那腰肢,軟成那模樣……”
“人家張教頭有本事,別說是鴛鴦浴、露天席地,便是再野些,人家娘子也愿意啊。”
男人們打趣可不怕人聽見,話語混著嬉笑聲飄進月梔耳中,她羞得把臉埋進裴珩的后背,手指揪緊了他的衣襟。
裴珩像沒聽見似的,腳步穩健地往前走,甚至故意顛了她一下,惹她一聲驚呼,羞憤得捶在他肩上,引得樹叢后的笑聲更大了幾分。
“人前做戲,好玩嗎?”月梔同他耳語,羞惱地掐了下他的胳膊,卻聽不見他求饒,反倒笑聲難掩。
“好玩極了。”
轉過山腳,那些聲音都消失,兩人因戲耍而起的嬉笑怒罵也淡了些。
月光灑在山路上,拉長一雙人影。
月梔將臉頰貼在他寬闊的背上,就想起很多年前,剛剛長開骨架的少年背著她走過望山村的土路,那時她驚魂未定,趴在他尚且單薄卻堅定的背上,便不覺得怕了。
時過境遷,他的背膀已經厚實可靠,他們的關系也變得復雜,兜兜轉轉,又以另一種方式回到原點。
月梔看著地上兩人緊密相依的影子,輕聲問:“裴珩,我們現在是什么關系?”
她感覺到裴珩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后繼續向前。
“男人和女人。”他聲音清晰,平靜。
月梔怔了怔,隨即無聲地笑了。
是啊,哪有那么復雜,褪去所有過往恩怨糾葛,他們不過是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偶有因緣際會,便彼此相依,結伴而行。
她沒有再追問,只是更緊地摟住了他的脖子,感受他背部傳來的體溫。裴珩也將托著她的手臂收緊,悄悄放緩了步伐。
月色這樣美,合該慢慢賞。
*
第二天,裴珩天沒亮就出了門,臨走前再三叮囑她,備些干糧和被褥。
他難得語氣如此凝重,月梔知道他說的時機已經到了,送他出門后,便挎著籃子去了市集。
市集上仍是一片繁忙平和的景象,婦人們交換著物資,放聲閑聊。
月梔在一個常去的攤前買了些好存放的烙餅和饅頭,稱了不少魚肉干,又買了兩條防風潮濕的油布,仔細包好放進籃子里。
想著今晚還得做一頓飯吃,又買了些海貨,去農婦的菜攤前挑了些新鮮蔬菜,打算把裴珩得的賞錢全都花掉。
農婦看她買了滿滿一籃子,隨口問:“今天怎么買這么多東西?”
月梔笑了笑,“我丈夫說今天晚上要起大風,明天可能會下雨,索性多備點。”
那農婦隨口應了聲,又絮叨起別的,很快就被其他事情吸引了注意力。
月梔提了提沉甸甸的籃子,臨走前還提醒她,“今夜風大,晚飯后就別出門了,省得夜里吹病了,島上又缺藥。”
“欸!”農婦好聲的應了。
月梔往市集的出口去,正當她盤算著還需要買些什么時,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撞入了她的視線。
是那個病女人。
月梔第一眼差點沒認出來。
女人的病顯然是大好了,臉上涂著廉價脂粉,嘴唇抹得鮮紅,穿著一身與島上遍地布衣格格不入的妖嬈軟料衣裙,衣襟半開,肚兜都快露到外頭。
她正倚在一個攤位邊,對著圍在身邊的幾個男人嬌笑,手指有意無意地劃過其中一人的手臂,眼波流轉,極盡撩撥,那幾個男人顯然很吃這一套,嘻嘻哈哈地同她調笑。
那女人一轉臉,也看見了月梔。
她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翻了個白眼,嘴角撇了撇,扭過頭去,故意往一個男人身上貼去。
那姿態分明是在說:瞧見沒?我也有男人護著了,過得不比你差!你不過是運氣好,攀上了一個有本事的男人,霸著不讓人碰,有什么可清高的?
月梔站在原地,靜靜看了片刻。
旁邊一個路過的大娘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停步,不屑地嗤了一聲,低聲說:“小娘子甭看了,那種人是爛泥扶不上墻。”
月梔疑惑的看過去,就見那大娘繼續道:“聽說她上島前就是干那個營生的,年紀大了賣不上價錢,被鴇母賣上了船。之前也有好心人幫過她,可她除了會伺候男人,啥也不會,啥也不學,撿海貨嫌腥,下地種菜嫌臟,真真是難伺候。就算你把她從泥里拉出來,她一轉身,還得爬回那泥潭里去,覺得那兒躺著最舒服,沒救嘍!”
月梔收回目光,對著好心的大娘輕輕點了點頭,心里卻沉甸甸的,透不過氣。
她看著市集上麻木或精明、艱難或放縱地求生的女人們,看她們在這島上掙扎,為了一餐飯、一件新衣、一個男人的庇護而爭搶、妥協。
似乎從下船的那一天起,她們就習慣了這里的規則,作為人盡可欺的可憐人,被無形的囚籠困住,何其悲哀。
而這一切,這看似穩固的秩序,隱藏在平靜下的污穢與毒瘤,都將在今晚,被徹底摧毀。
她握緊了手中的籃子,轉身離去。
回到家里,趁著太陽還好,將了被褥都拿出來曬了一遍,又將買來的干糧和自己為數不多的衣裳裝進干燥的木盆里,用油布一包,擱在屋里。
收拾好行李,她開始處理食材,幾尾肥美的海魚,外殼青黑的花蟹,一把肥厚的蟶子和海螺,隨即慢條斯理地準備晚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