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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進了屋,關上門,隔絕了外面的海風和窺探,月梔才松開手,情緒低落地嘆了口氣:“這都是什么事……”
裴珩低頭看了看自己剛才被她緊緊握住的手,嘴角悄悄彎了一下。
他抬頭,看著她氣鼓鼓的側臉,溫聲安慰:“別為這種人生氣,不值當。”
“我不是氣她,我是氣這地方!”月梔悶聲道,“好好的人,為了口吃的,什么臉面都不要了。”
“快了。”裴珩壞心眼的拉她衣袖,將人扯到自己跟前,在她面前壓低聲音,“運送兵器的船,今夜就會離島,我已經借著清點貨物的由頭,把我的人混上了船。”
月梔倏地抬頭,“這兒有你的人?”
裴珩微笑:“難道你忘了我的身份,我怎么可能獨自涉險,必然是有把握才來的。”
月梔緊繃的心又放松幾分:原來如此,他竟連她都瞞著,為了隱藏身份,真是煞費苦心。
裴珩心有成竹,眼神篤定,“只要船一到港,查明背后是誰在操控這一切,我的人立刻就能從最近的州府調兵,用不了多久,就能控制住這座島,我們會安全離開這里,回去見孩子們。”
他的承諾,總能讓她感到踏實。
月梔望著他,心里那點芥蒂和舊怨,漸漸被風吹散,怎么都想不起來了,輕“嗯”了一聲,點了點頭。
夕陽落山時,晚飯上桌,小小的茅草屋里又亮起溫暖昏黃的燈光。
*
隔著遼闊的海面,青州城內都快亂成一鍋粥了。
月梔失蹤了好些時日,可急壞了她的家里人,婳春一個人照看兩個鋪子,崔香蘭則是天天往知府衙門跑,求問知府是否尋到了他的下落。
梁璋本就因近來轄區內沒有下文的失蹤案而焦頭爛額,如今失蹤的又是月梔,心中焦急,更加派了人手四處查訪,碼頭、客棧、牙市……能想到的地方都篩了一遍,卻如同石沉大海,半點有用的消息也無。
與此同時,青州城郊外的一座孤山破廟里,氣氛有些微妙。
年久失修、勉強能遮風擋雨的破廟內,蛛網遍布,蒲團破爛,空氣中彌漫著塵土和霉味,晚間山風一吹,冷颼颼的,還有各種不知名的蟲子窸窣作響。
裴萱兒看著裴瑤遞過來的干糧和野果,臉色越發難看,咬了一口酸澀的野果,臉都皺成了一團。
什么久別重逢的堂姐,分明是個討厭鬼,將她扯到這深山老林里,吃粗茶淡飯,睡破爛門板,數不清在山里待了多少天,她一身昂貴蘇繡都臟的沒法看了。
裴萱兒何曾吃過這種苦?一路上抱怨連連,嚷嚷著要回青州城。
裴瑤卻仿若未覺,隨身帶著的侍衛早已將裴萱兒貼身帶著的家仆都按的死死的,面上笑意盈盈,拉著她品評那寡淡的野茶,欣賞窗外山景。
閑聊一般說起,“青州臨近離離州,難得你來看我,否則我這日子也太沒趣了。”
“只是妹妹這個年紀,又未出嫁,怎能住在知府家中,也不擔心壞了名聲。”
“你年紀小,獨自在外,我當替六叔好好照料你,等下了這山,我帶你去港口坐船,青州的船上至濟州,下至湖州南越,哪里都去得,妹妹別怕無聊,姐姐帶你游遍大周。”
這些天來,裴萱兒從一開始的虛偽客套,到任性哭鬧,發現裴瑤是個軟硬不吃的硬骨頭后,她連哭鬧都懶得沒了力氣。
這會兒聽她要帶自己跑遍大周,心中驚恐,忙道:“姐姐自己去吧,我哪有力氣跑這跑那兒,我一點都不喜歡游山玩水,姐姐還是趙別人吧。”
“你來青州不就是為了游山玩水嗎?”裴瑤笑著看她,瞧她發髻衣衫狼狽,心中暗自得意。
戰場都上過,收拾一個小丫頭算什么?不磨磨她的脾氣,還聽不到這番話呢。
“我真不喜歡,是我爹非要讓我來纏著梁知府,你要怪就怪我爹去,反正那梁璋也就長得俊點,一點情趣都沒有,讓他跟那堆卷宗過一輩子去吧,我才不稀罕他。”
裴瑤眼珠一轉,“怎么能這么說,六叔辛辛苦苦撐起王府,才有了你的榮華,他讓你做什么你照做就是,總歸是為了你好。”
裴萱兒已經被自己滿身的臭汗,發油的頭發折磨的快瘋了,離了這破廟,還要爬上爬下,幾近崩潰。
“他哪是為了我,分明是為了他自己,說什么青州港得用,讓我來幫表姐。”
裴萱兒想想也氣,本以為是來青州快快樂樂的玩耍,順道得個如意郎君,沒想到梁璋這廝難啃的很,讓她碰了一鼻子灰不說,那月梔人都不見了,梁璋也沒理她一下。
熱臉貼了人家冷屁股,還要在這鬼地方困著,她越想越委屈,都快哭了。
“表姐也不心疼我,她喜歡男人,吊著男人給爹做事,那么有本事,就讓爹以為我也能綁住男人給他效力,想的真美。”
裴瑤安靜聽著,像是在聽旁人家的瑣碎閑事,隨口附和:“我們裴家的女兒自然不比男人差。”
裴萱兒瞥她一眼,“我表姐又不是裴家的女兒,她現在是余家夫人,有男人伺候,又有數不盡的銀錢,比姐姐你啊,過的舒服多了。”
六王爺的姻親,表姐,余家……
裴瑤不動聲色,依舊笑著品茶賞景。
入夜后,她借故前去尋找深林中采藥的蘇景昀,二人會到一處,用他藥簍里藏的信鴿,將近日得知的線索傳出。
蘇景昀看她在山里活躍許久,仍無疲憊之色,不由得贊嘆,“你體格真好。”
朦朧月色下,男人手上臉上沾了泥土,裴瑤瞥他一眼,掏了帕子遞給他,不經意道:“旁人只會說我寡婦命硬,還是蘇大夫嘴甜。”
為著不讓裴萱兒逃跑,裴瑤特意選在了杳無人煙的地界,輕易出不去,外頭的人和消息也進不來。
二人并不知曉月梔失蹤,只在安靜的月夜下閑話幾句。
夜色孤寂,蘇景昀不欲提及“寡婦”的話題,轉移話題問:“這樁事結束后,你有什么打算?”
“不知道。”裴瑤隨便往石頭上一坐,仰頭看著密林上的星河,“我沒有親人,也沒有非留不可的掛念,去哪兒都行,皇上讓我做事我就做事,用不著我,我就自己找趣兒。”
說完扭頭看向隔著一段距離靠在樹干上的蘇景昀,問他:“你呢?這個年紀也不操心婚事,想守著那個藥鋪干一輩子?”